晚市剛開始。雪兒把湯端到靠窗的位子,才發現坐着的是娜娜莉。她沒有穿職員的外衣,頭髮松松地綁着,腕上那道舊痕露在外面。
「……你來了。」
「來喝湯。」娜娜莉把碗接過去,先看了她一眼,「今日不談中心。除非你想談。」
雪兒站在桌邊,手還搭在托盤上。她沒有立刻走。廚房裡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應了一聲,却沒有移步。
娜娜莉喝了一口。湯還是甜橙花的味道,比上次淡一點。她放下勺子,看着碗沿,像在想要不要把下一句說出來。
「員工手冊更新了。」她還是說了,聲音不高,「把『可以不去』四個字,移到第一頁最上面。測試之前要先念出來。念完才問想不想進。你昨日聽新聞了吧。」
雪兒的耳尖熱了一下。她點頭。很小。
「聽了。它說有三個人退出。訊息沒說清楚。」
「對。」娜娜莉用指腹摸了摸碗的邊緣,「所以改。晚了的話,是晚了。可是改了。你如果以後帶人,也要先說這四個字。不說的話,就不算帶完。」
雪兒看着她的手。看了一會兒,才低聲問:
「那我呢。我那時候……算被說清楚了嗎。」
娜娜莉抬眼。視線對上她的。
「算。因為你說了先看。我停了。可是手冊改完之後,不是只靠遇到會停的人。是每個人都先聽見可以不去。」
廚房又有人叫。雪兒這回側過身,應了一聲。她沒有立刻走。只是把托盤在手裡轉了一下。
「湯還要嗎。」
「要。」娜娜莉說,「你忙完再來也行。我不急。」
雪兒點頭。她端着空托盤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娜娜莉還坐在那裡,勺子放在碗邊,沒有再喝。窗外的燈剛亮。她把那句「可以不去」在腦子裡又放了一遍。放完,才推開廚房的門。
雪兒把第二碗湯放下的時候,娜娜莉還沒有動勺子。她看着雪兒的手,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問你一件事。」
雪兒站在桌邊,沒有坐。廚房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耳尖仍熱着。
「你說。」
娜娜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覺得……我算不算好職員。」
雪兒愣了一下。她沒有立刻答。托盤還在手裡,她把它靠在桌角,騰出一隻手,又不知道該放哪裡。
「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手冊改了。」娜娜莉說,聲音仍輕,「改完我才想,之前那三個人退出的時候,我有沒有把『可以不去』說得夠早。你那時候說先看,我停了。可是停了,就算好嗎。還是只是剛好沒有做錯。」
雪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廚房裡有人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她沒有應。
「我不知道好職員是什麼樣子。」她說,頓了頓,「可是你沒有催我躺。我說先看,你就讓我看。機械的軟頭,你讓我摸。油,你讓我留在指尖上。這些……我覺得算。」
娜娜莉的肩松了一點。她沒有笑。
「算的話,也不算全部。」她說,「以後如果還有人不知道可以不去,我仍是沒說清楚。你覺得這樣的職員,還能算好嗎。」
雪兒的手指在托盤邊緣收緊,又鬆開。她低下頭,看着碗裡已經不太熱的湯。
「我覺得……你會改。」她說,聲音小,「會改的話,就還能算。不是一開始就完美。是知道不夠的時候,肯把它移到第一頁。」
娜娜莉看着她。視線很穩。她沒有再問。只是把勺子拿起來,又放下。
「那我記住了。」她說,「你忙去吧。湯我自己喝。」
雪兒沒有立刻走。她站了一會兒,才把托盤重新端好。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又側過耳。後面沒有再說話。只有勺子輕輕碰碗的聲音。很輕。
雪兒還沒有推開門。她站在門邊,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聲。娜娜莉抬眼,也笑了。兩個人的笑撞在一起,又很快收住。像誰也沒準備好。
雪兒把托盤靠在門框上。她沒有回頭看廚房。
「上次……很舒服。」她說,聲音仍輕,可是沒有躲,「沒有你的話,我不會那麼享受。油塗上來的時候,你看着。機械房裡那些人被接着的時候,我也看完了。全場。看完才知道,原來可以去到腿軟,還有人在。」
娜娜莉的笑還沒有完全褪。她用指腹摸了摸碗沿,摸完才應。
「看完了啊。」
「看完了。」雪兒的耳尖熱着,可是眼睛沒有移開,「她們噴的時候,職員把速度放慢。有人口水流出來,擦完還笑。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是我,你也會這樣。所以後來才敢把油留在指尖上。」
娜娜莉看着她。看了一會兒,肩又松了一點。
「那時候我如果催你躺的話,你還會覺得舒服嗎。」
「不會。」雪兒說得很快,快完又慢下來,「所以才算。你沒有催。我才敢說先看。先看完,才敢說想被看。」
廚房裡有人又叫了她一聲。這回她應了。應完仍站着。娜娜莉把勺子拿起來,終於喝了一口已經溫掉的湯。喝完她看向窗外,又看回雪兒。
「那我記住了。」她說,「舒服的話,是因為有人在。不是因為機械夠軟。」
雪兒點頭。很小。她這才推開門。門軸輕響。她走進去之前,又側過臉,補了一句。
「下次如果還看的話,我仍會看完。看完再決定躺不躺。」
娜娜莉沒有再叫她。只是把勺子放回碗裡,放得很輕。窗外的燈已經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