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過後,廚房的收音機自己響了。聲音仍是近的,可是今日沒有先說身體。
「治療你心。今日換一點輕的。本國和外頭的小事。不想聽的話,調小就好。」
雪兒擦着灶台,手沒有停。
節目裡的人慢慢說。說甜品塔上週有人把糖霜撒到自己髮上,結果整層樓的人都跟着撒,最後塔頂亮了一整夜。說境外有一個商隊在邊界停下,只為了看裡面的人把花從這頭傳到那頭,沒有人過線。說科研中心有人養蛋養到忘記時間,出來的時候腿還軟,却先問蛋還在不在。
「外頭有人問,女孩子的國度是不是天天躺着。我們讓他們再看。看有人收工,有人上課,有人把湯做完才來。性是其中一種。不是全部。」
雪兒的耳尖熱了一下。她沒有抬頭。
主持人頓了頓,像在翻什麼。
「還有一件。本國有人第一次覺得自己身體好看,叫了另一個人進來看。看完沒有做事。只是看。這種也算趣聞。因為她自己先說了好看。」
老闆從後面經過,把水放在她手邊,沒有說話。
節目說到邊界的風會把甜橙花送出去一點,外頭的人有時會停下來聞。主持人笑了一聲,很輕。
「今日就到這裡。明天如果還想聽別國的事,我們就再說。不想聽的話,門還開着。」
收音機安靜下來。雪兒還站在灶台前。她把那句「她自己先說了好看」在腦子裡放了一遍。放完,才繼續擦。擦到一半,她低頭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指腹上沒有油。可是她記得那點溫。
新聞說到下一段的時候,語氣仍沒有變。
「本國一項不足。正式職員可以隨時使用性福利,也可以自己選上班時間。但非職員若想使用機械房或甜品塔的多人艙,仍需先完成一次陪伴測試,並由本人當面點頭。測試本身不強制,可是新人若不知道可以拒絕,容易把『被問』聽成『該去』。本季已有三人在測試前退出,退出後福利照常,可是訊息沒有提前說清楚。有關部門表示,下月會把『可以不去』四個字印在通知最前面。」
雪兒的手又停了一下。她看着收音機,耳尖這回沒有熱。只是愣。
「……它連這個也說。」
老闆把疊好的碗往裡推了推。
「說了才算真相。好的政策說好,不夠的地方也說。你昨日如果不知道可以不去,它現在告訴你。晚了的話,是晚了。可是沒有藏。」
雪兒沒有再問。她把那句「可以不去」在腦子裡放了一遍。放完,才繼續擦灶台。擦到一半,她又側耳聽了一下。新聞已經說到別的事,仍是同樣平的調子。沒有把這項不足說成小事,也沒有把它說成罪名。她把這個也留着。留在今天已經夠多的事情裡。
雪兒沒有立刻繼續擦。
布還在手上。水痕在灶台上慢慢乾。她盯着那道痕,腦子裡却在把兩件事對在一起。
一件是娜娜莉說過的:停的話就停,不去的話也不算拒絕。一件是新聞剛剛說的:有人不知道可以不去,把「被問」聽成「該去」。
她自己也差點這樣。第一次被問福利的時候,她問了要不要付錢。後來在機械房,她說先看。如果那天沒有人把「可以不去」說在前面,她會不會也點頭,只因為對方在等。
耳尖沒有熱。胸口却緊了一下。不是怕。是後知後覺的空。空在「原來有人真的沒被說清楚」。
她把布翻了個面,重新按上灶台。按得很輕。
新聞還在說別的。她沒有再聽進去。只是把那三個人退出的事,在腦子裡放着。放着放着,又變成自己站在機械房門邊的樣子。那時她說了「等我自己說」。有人聽了。可是如果沒有聽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沒有油。可是她記得軟頭的溫,也記得自己沒有躺下去。
「……還好。」她很小聲地說,只有自己聽見,「我說了。她們也說了。」
說完她又覺得不夠。因為新聞說的是「訊息沒有提前說清楚」。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剛好遇到會等的人。
她把灶台擦乾。擦完沒有把布放下。只是站着,看着窗外。邊界的方向很遠。她忽然想,如果下次還有人問她要不要進艙,她會先問對方:你知道可以不去嗎。
這個想法很輕。可是它留着。留在今天已經夠多的事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