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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心奴

9 · 胭脂信,隔牆遞來的暖

又過數日,府裡為六少爺議親的事也透了信。老爺把張山叫去前廳,說東街李家有個次女,年方十八,生得纖細溫婉,已找人合過八字,頗為相配。六少爺雖未見過人,聽母親提了兩回,也不反對,只說全憑爹娘做主。張山垂手站在一旁,把這些話一一記下,滿口應承。

「兩樁親事一起辦,聘禮、書信、回帖都不能亂。」老爺端著茶盞,語氣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你辦事細心,五少爺那頭已經很滿意。六少爺這頭,也一併交你。」

張山連聲稱是,退出去便先尋了管事婆子,把東街李家的人口、門風、姑娘排行都問了個仔細。那李府不算大富,卻是書香門第,次女閨名李蕓,年方十八,身形纖瘦,性子溫婉安靜,平日不太出門。張山聽完,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腦中已把人影勾勒出七八分。

傍晚他回房,先點了盞油燈,翻出周婉的庚帖,又在旁鋪開剛記下的李蕓八字。兩位未來少奶奶,一個喜甜、精針黹,一個溫婉嫻靜。他拿指尖在紙上輕點,心裡已有了主意。

第二日,他主動去尋五少爺與六少爺,說如今兩家相隔不遠,親事初定,不宜由丫頭小廝頻繁走動,倒不如他親自送信。兩位少爺自覺省心,都點頭應允。張山便備好筆墨,替五少爺寫了一封問候周家的信,又替六少爺寫了一封致李家的簡帖。信裡無非是些天氣冷暖、府上安好的客氣話,他卻寫得格外妥帖,字句間透著周到。

臨送出前,他回了趟屋,從床底小木匣中取出一小瓶香露。那香露是他前幾日見院裡安神草開得正好,折了些花葉,兌一點沉香水慢慢熬出來的,顏色淡得近乎清水,氣味也極薄。他用指尖沾了一小滴,在兩封信的封口邊緣輕輕抹過,等它半乾,又放在陰處晾了片刻。那香氣初時幾乎聞不見,只有拆信時,指尖貼近封口,才會有一縷若有似無的甜意透出來,像春日新開的草木,又像誰在耳邊輕輕呵了一口氣。

張山把信揣進懷中,往周府去了。開門的仍是周家熟悉的門房,見是張山,竟也客氣了兩分。他在垂花門外候著,不一時有丫環來接。他並未進內院,只把信交給丫環,恭謹地退遠幾步,低頭道:「勞姐姐呈給小姐,只說府裡五公子問候。」

丫環走後,他在廊下站了一會。陽光從槐葉間篩下來,落在他鬆垮的肩背上,像給那身深灰衣裳鍍了層舊金。他仍舊微微佝著背,雙手攏在袖中,看上去再老實不過。

周婉接信時,手裡還繡著一方帕子。她見是北邊府上來的,先是一怔,繼而拆開。封口開處,她沒留意,只覺鼻尖飄來一縷極淡的香,不濃不膩,像雨後竹葉沾了點蜜。她低頭讀信,字跡端正,言語平常,可她心裡莫名覺得,這送信的人一定站在外頭等得辛苦。

她走到窗邊,隔著竹簾往外望。垂花門外,果然隱約有個人影,胖大而恭謹,未敢多走一步。她回頭對丫環說:「去端盞茶,就說天熱,請送信的阿伯潤潤口。」

丫環端茶去時,張山仍站在原處。他接了茶,彎腰道謝,並未趁機多話,只捧著盞子慢慢喝了兩口。他吞嚥時喉結上下滾動,那笨拙的樣子並不惹人厭,反倒叫人覺得老實得近乎可憐。周婉在簾後看見,心裡微微一動。

「小姐,您笑什麼?」丫環回來,見自家小姐唇邊似有笑意,忍不住問。

周婉回神,忙斂了神色:「哪有。只是覺得……這老奴怪有分寸的。」

隔日,張山又往李家送帖。李蕓正在房裡練字,手邊攤著半幅小楷。她聽說有府上僕役送信,只點了下頭,讓人拿進來。拆信時,她同樣聞到極淡的香氣,像硯臺邊擱了一支半開的梔子。她本不喜與生人言語,那信她讀得很快,可封口上那點香卻在指尖留了許久。

接下來數日,張山來回兩府,幾乎每回都揀午後未正時分,日頭偏一點,人也不那樣煩躁。他從不多待,總把信送到就走,偶爾傳一兩句兩位公子的話,語氣又低又緩,像怕驚著閨閣裡的人。周婉開始記得他來的那幾日,總讓丫環早備一盞涼茶;李蕓雖不叫人送茶,卻會在他走後,把信封拆開,湊近封口,聞一聞那縷幾乎散盡的香。

有一回,張山替五少爺送來一方新得的端硯,附在錦盒外的信裡另備了一張小箋,上頭只寫:「春日多雨,小姐夜間若過涼,可多用一盞溫水。」那話尋常得像老嬤嬤的叮囑,周婉卻把信反覆看了三遍。她近來睡得不甚安穩,總在更後醒來,心口空落落的,說不上是為了婚期,還是為了些別的。夜裡她把那方繡帕從枕下取出來,指尖順著山茶花瓣一遍一遍地描,腦裡浮現的,竟是那個站在垂花門外老老實實等人的胖大身影。

她暗罵自己荒唐。那人是個老奴,往後是要跟著主子伺候的,她怎會總想起他?可越是不想,那念頭越像院中的槐香,順著風往骨裡鑽。

六日後,兩家回禮都備齊了。張山照例去送最後一回書信。這日他特地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鬢角也用水抹得齊整些,看起來仍是那個老老實實的下人。他先到李家,把六少爺的問候信交到丫環手上。李蕓難得親自走到廊下,隔著一層薄簾朝他問:「李家與府上,婚期可議定了?」

張山垂首道:「回小姐,日子還在看。我家六公子脾性溫和,務必不肯委屈小姐,所以事事都問得細。」

李蕓在簾後「嗯」了聲,聲音輕軟:「那便好。」她停頓一下,又說:「信,我都收著了。多謝你跑這一趟。」

張山答:「小姐言重,能為二位公子未來的少奶奶跑腿,是老奴的福分。」

他退出去時,正好有風吹起門簾。李蕓瞧見他半張側臉,又胖又老,鼻樑不高,下巴疊著,若不是那雙眼睛裡透著溫和,幾乎稱得上難看。可不知為何,她沒覺得厭惡,只覺得這人替自己送信的次數,怕是比自家外院的僕從都多。她回房坐下,掌心貼著那幾封信,上頭似乎還留有香氣,教她心頭軟軟的。

黃昏前,張山抵達周府。這一趟他除了信,還帶了六禮中問名一節的帖子,本該由管家送去。可他照章去見周婉。因連日來往,周府下人已不再攔他,只讓他在西側小廳候著。

周婉親自出來了。她穿著一襲淺杏色衫裙,沒罩外袍,烏髮鬆鬆綰著,簪了一支白玉小釵。她站在廳門邊,見到張山,神色不若頭一回那樣疏遠,眼裡像含著三分熟絡:「你今日來得晚了。」

張山忙躬身:「路上怕帖子折了角,走得慢些。小姐怎麼親自出來了?」

「我瞧天要落雨,怕你半路淋著。」周婉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愣。她怎會說出這等話?她連忙補了句:「我是說,信早些拿,你好早回府。」

張山笑了一下,那張老臉堆起幾道褶子,卻不令人反感。他雙手捧著帖子遞上,周婉伸出手來接。她指尖剛觸到信匣,張山也同時往前方移了一點。兩人的手指在匣底相擦,她那軟軟的指腹從他略帶薄繭的指節上滑過,像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又不痛,只有一點麻。那股麻意順著指尖鑽進手腕,又漫上小臂。

她下意識要縮手,張山已把信匣扶穩,低聲道:「少奶奶日後進門,老奴定當盡心照料。」那聲音又低又穩,像貼著她耳根說的,卻又隔了一尺來遠。周婉抬起眼,正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仁,溫和得像兩口古井,一點不起波瀾。她忽然覺得,他這句話說得再平常不過,本該如此。這個老奴日後自會照料她,她不必避諱,更不必驚慌。

「嗯。」她輕輕應了聲,收回手。指尖那點麻意仍留在皮肉上,像有誰用熱水浸過,酥酥地往裡滲。

張山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很快垂下去,仍舊是那副恭順樣子。周婉捧著信匣回身,走了幾步又停住,頭也沒回地問:「你明兒還會過來嗎?」

「若小姐有吩咐,老奴明日可再來。」

「不用了。我是想說,路上當心。」

她快步走進內院,袖口帶起一陣極淡的風,杏色裙擺在暮色裡微微一揚。張山仍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杏色完全沒入門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回到府中時,天色已暗。五少爺和六少爺正在前廳商量喜宴的事,見他回來,只問了句兩家都收好了沒有。張山一一答了,兩位少爺便又埋頭去對賓客單子。張山悄悄退下,穿過垂花門,沿抄手遊廊回到自己那間偏院小屋。

推開門,屋裡一股陳舊木頭混著草藥的氣味。他點上油燈,從袖中取出兩份庚帖,在桌上一一攤平。燈光跳動,把紙上墨字照得明明滅滅。他提筆,在周婉名字旁畫了一個不大的圈,又蘸了蘸墨,在李蕓名字旁也畫了一個圈。那兩個圈圓潤穩當,像兩條系在名字上的紅線,只他自己知曉。

他擱下筆,目光落在兩個名字上,嘴角慢慢彎起。過了一會,他低聲笑了,笑得極輕,幾不可聞。

「進門之前,你們的心已經是我的了。」

他伸出拇指,在兩個圈邊輕輕一抹,墨漬在指腹暈開一小塊。夜色從窗縫裡滲進來,和燈影攪在一處,把他肥厚的身形投在牆上,像座沉默的小山。屋外風聲過巷,細細長長,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