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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心奴

8 · 聘書來,老奴掌中的線

三日後,秋陽薄薄的,天高得發青。前廳裡擺著一疊大紅庚帖,幾盒未封口的聘禮單子擱在桌上,墨跡猶新。張山袖著手立在下首,脊背微躬,一張胖臉因日頭曬得泛油,眼皮卻抬也不抬,只聽老爺在座上發話。

「周家的親事,便這麼定了。聘禮單子你瞧著增減,莫要太簡慢,也莫要太鋪張。五郎是頭一回辦親事,府裡上下都看呢。」

張山應了聲「是」,聲音悶沉沉的,像從丹田裡滾出來。他上前一步,將那疊庚帖雙手接了,指尖在紅紙邊上輕輕一蹭,心裡已轉了十七八個彎。老爺還在與帳房先生說莊子上的事,張山便躬著腰退出來,穿過垂花門,一路往庫房去。

庫房在府東角,門檻比別處高半寸。張山跨進去,反手把門掩上,只留一條縫透光。他先不忙著翻東西,倒先把那庚帖在案前細細展開。上頭寫著生辰八字,他略過不看,先看女方的名字——周家小姐,閨名一個「婉」字,旁注「南城槐蔭巷周府三房麼女」。再往下,是一行小注:性喜書畫,嗜甜食,針黹精工。

張山看到「嗜甜食」三字,嘴角便微微一動。他把庚帖翻到第二頁,裡頭夾著一幅小小畫像,約莫尺幅見方。畫中人坐於窗前,一襲水色襖裙,髮間只簪了支素銀釵,眉眼清秀,下巴尖尖的,嘴唇抿著,未語先笑。畫師用筆極淡,那身形不過幾筆輪廓,胸前一帶曲線柔柔地鼓起來,不大,卻恰恰落在張山眼底最貪的那一處。

他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在畫像胸口那處虛虛一劃,低笑一聲:「B罩杯。正好。」

他從庫房裡尋出一本舊冊子,把周家小姐的庚帖、畫像都夾進去,又另取紙筆,將聘禮清單謄了一遍。清單列著金器、綢緞、茶酒果品、牲畜禽魚,一應俱全,都是體面的東西。張山細細看過,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上等桂花糕一盒,蘇州繡帕一方。

辦完這些,他捧著清單去五少爺院裡。五郎正在廊下逗一隻畫眉,見他來了,忙丟了鳥食,三步並兩步過來,劈頭便問:「成了?」

張山躬身笑道:「回五少爺,成了。老爺已吩咐老奴打點聘禮,這就送過去。」

五少爺搓著手,在廊下來回走了半圈,又停住,湊近些低聲問:「你瞧見那畫像沒?她……生得可好?」

張山故意慢吞吞道:「老奴瞧了,周小姐生得清秀,眉眼間透著文氣,想是位好性子的人。」

五郎一聽,眼睛都亮起來,又追著問:「還有呢?她平日喜歡些什麼?可好相處?」

張山斂了笑,正色道:「五少爺既問,老奴便多句嘴。周小姐喜書畫,嗜甜食,這等淡泊性子,將來過門,五少爺可得多陪她逛園子、講古,莫叫她悶著。」

五郎連連點頭,又撓了撓腦後,笑得有幾分傻氣:「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張伯,你替我想得周全。」

張山將聘禮清單呈上,又低聲說:「老奴自作主張,在裡頭添了盒桂花糕,還有方蘇州來的繡帕。一來周小姐愛甜,二來……這帕子雖小,總歸是府裡頭一份貼心。五少爺若覺得不妥,老奴撤了便是。」

五郎哪裡會覺得不妥,只當張山辦事牢靠,連聲道謝,又賞了他一弔錢。張山接了,謝恩退出,臨走時眼風往院角那株山茶一掃,花瓣正紅得發暗,像滿樹凝了血。

他回到自己那間下房,先將門閂了,從床底取出一口小木匣。匣裡收著他這些年私攢的物件,幾錠碎銀、半截紅繩、一片乾了的山茶花瓣。張山拈起那瓣乾花,湊到鼻尖聞了聞,沒什麼氣味了,只餘一脈枯澀。他又取出一方月白繡帕,這是他前些日子託府外繡娘趕製的,素底上繡著一朵山茶,線色從瓣尖的深紅一直暈到瓣根的白,細得幾乎看不見針腳。

他攤開帕子,在油燈下一針一線地補了最後幾處花蕊,繡完在掌中展開,湊近燈火看了許久,才折好放入一隻漆盒中。桂花糕是白日裡差人從鋪子買回來的,油紙包得方正,打開來一股甜香直溢。他將漆盒並油紙包一同裹在紅布裡,外頭又用素色包袱皮紮了,端端正正,像是值錢物事。

接著,他磨了半硯墨,提筆寫信。信紙是最尋常的竹紙,字跡他練過,工整,無鋒,像個規矩本分的老僕。信很短:

「老奴張山稟周府少奶奶安。府中五郎不日迎聘,老奴受命備禮。聽聞少奶奶喜桂香,特備上等桂花糕一盒;又見少奶奶雅好丹青,老奴鬥膽,另繡山茶帕一方,針線粗陋,不成敬意。往後少奶奶若在府中有任何不適、不便,只消差人吩咐一聲,老奴願效犬馬之勞。」

他將信讀了三遍,吹乾了,摺好放入信封,在封口處以細繩繫了,打了個老老實實的結。

傍晚,天色漸暗。張山尋來府中一個跑腿小子,將包袱與信一併交予,叮囑道:「送到槐蔭巷周府上,只說府裡老奴給未來少奶奶的禮。」那小子接了,又得了幾文跑腿錢,歡天喜地去了。

張山站在後門邊,看那身影沒進巷口暮色裡,才慢慢轉身往回走。他步子不緊不慢,一雙肥厚的手交疊在腹前,夕光把他影子拉得又矮又寬,像什麼東西正從地底漫出來。

此時周府內院,槐葉落了半院。周婉正坐在窗前,就著最後一點天光臨一本花草冊頁。丫環輕聲推門進來,將一個包袱放在案角,說是北邊府上遣人送來的。

「哪個府上?」周婉擱下筆。

「就是五公子的府上。送了聘禮,這是另外一份,說是……府裡一位老奴的心意。」

周婉微微一愣,先不拆包袱,只拿過那封信,裁開來讀了。信上語氣恭謹,字字周到,那聲「少奶奶」叫得她面上一熱,卻不覺著輕薄,反倒像是被人早早放在了心尖上。

她拆開包袱,先見油紙包著的桂花糕,香氣撲出來,甜絲絲地釘在鼻尖。她捏了一小塊,咬下去,細細軟軟,滿口都是桂花與蜜的香。她又展開那方帕子,燈下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頓住了。

素白的帕面上,一朵山茶開在角落,花瓣層層疊疊,色澤從濃到淺,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猶帶夜露。她從未見過繡得這般活的花。

「這真是……老奴繡的?」她低聲問。

丫環也探頭看,忍不住道:「小姐,這帕子真好看,比您平日用的還精工呢。」

周婉沒答話,只把帕子攥在手裡,一時忘了放開。那朵山茶貼在她掌心,像有極細的脈絡在跳。她又讀了一遍信,目光落在末尾那句「若有任何不適、不便,只消差人吩咐一聲」上,心口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這府裡的老奴,倒是有心。

她將帕子仔仔細細疊好,起身走到床邊,掀開枕下,塞了進去。臨了又伸手按了按,隔著枕面能感到那方帕子細軟的褶痕。她熄了燈,躺進帳中,腦海裡忽然浮出一個極模糊的念頭——那繡帕的人,該有一雙多麼穩當的手。

她翻了個身,把臉半埋進枕裡,鼻尖似乎還聞得見桂花香絲絲縷縷地透了出來。

窗外蟬聲已歇,夜色一層層漫下來,像誰用極細的線,把她與那座還未踏足的府邸,輕輕縫到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