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棉被上拉出一條金線。
伊格尼爾睜開眼，空氣裡有咖啡和烤吐司的味道。他翻了個身，床頭的電子鐘顯示七點十二分，禮拜一。
「主人，早餐準備好了。」
蕾娜站在床邊，紅色長髮綁成低馬尾，圍裙繫得整整齊齊。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吐司烤得金黃，煎蛋邊緣微焦，咖啡的奶泡拉成一顆歪歪的心。
「妳每天到底幾點起床？」伊格尼爾撐起身子，背靠床頭板。
「比主人早一個小時就夠了。」蕾娜把咖啡遞給他，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去，「昨晚星耀那邊有動靜。」
伊格尼爾喝咖啡的動作頓住。
「他們透過三家空殼公司，連夜收購了慈恩孤兒院周邊的土地。」蕾娜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台平板，螢幕上是一張桃園地段圖，三塊地被紅圈標出來，剛好把孤兒院圍成一個三角形，「土地登記在凌晨兩點同時完成，顯然是事前就準備好的。」
「他們想幹嘛？」伊格尼爾放下咖啡，接過平板放大來看。
「包圍。」蕾娜的聲音很輕，「如果孤兒院周邊的土地都是他們的，以後不管要做什麼開發，院方都只能看他們臉色。就算債務解決了，光靠地權就能把孤兒院逼走。」
伊格尼爾盯著那三塊紅圈，拇指在螢幕上來回滑了幾下。他把平板還給蕾娜，掀開棉被下床，走到衣櫃前抽出一件白襯衫。
「幫我查那三家空殼公司背後的董事名單，交叉比對星耀過去三年所有土地收購案的人頭戶。中午以前給我。」
「已經在跑了。」蕾娜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起，「主人昨晚睡前提到東昱集團，我就順手架了一個爬蟲程式去掃地政資料庫。」
伊格尼爾扣釦子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她。蕾娜站在晨光裡，圍裙口袋鼓鼓的，平板螢幕上還跳著一排排數據。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僕，只是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只屬於他的專注。
「妳很好。」他說。
蕾娜的耳根紅了。
吃完早餐後，伊格尼爾拿出手機，點開學生會的群組。他往上滑了幾頁，找到一則三天前的公告，說社團補助申請截止日延到這週五。他打了兩行字，發給朔月。
「學姊，社團補助的事想跟妳討論一下。中午有空嗎？圖書館二樓。」
訊息送出去不到三十秒，已讀。然後三個點跳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句：「好。十二點半？」
「行。」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對著玄關鏡子整理領口。鏡子裡的白髮有點亂，他用手隨便撥了兩下。蕾娜從後面走過來，踮起腳尖幫他把後腦杓翹起來的那撮壓下去。
「主人今天要發動攻勢了？」
「不算攻勢。」伊格尼爾拉開門，「只是給學姊一個理由，讓她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
蕾娜在他身後輕輕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門關上的時候，伊格尼爾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朔月已經坐在那裡了。她面前攤著一本《溶解教室》，但眼睛沒有在讀，而是望著窗外發呆。今天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外套，頭髮沒綁，披在肩上，看起來比平常柔軟很多。
伊格尼爾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朔月回過神來，看見是他，臉上浮起一點淡淡的紅。
「你來了。」她把書闔上，手指在書皮的邊角摳了兩下，「昨天的事，真的謝謝你。我回宿舍以後想了很久，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簽了什麼。」
「不用一直謝。」伊格尼爾從背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攤在桌上，「今天找妳是為了這個。社團補助申請這週五截止，推理小說研究社去年拿了三萬，今年預算可以再往上調。不過申請書要重寫，妳是社長，我想先跟妳對一下內容。」
朔月接過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愣了一下。
那是一份已經填好八成的申請書，經費項目、預估效益、活動規劃都寫得清清楚楚，只剩社長簽名欄是空的。
「你什麼時候寫的？」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
「昨天回來以後。」伊格尼爾說得很隨意，從鉛筆盒裡抽出一支筆遞過去，「妳看一下有沒有要改的。對了，還有一件事。」
朔月握著筆，等他繼續說。
「學生會這學期要成立一個社團事務顧問小組，負責審查各社團的補助案跟活動計畫。一個月開兩次會，有車馬費。」他靠向椅背，語氣很平常，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我想推薦妳當特約顧問。」
朔月的筆尖停在半空中。
「為什麼找我？」
「因為妳昨天在孤兒院的辦公室裡，光是翻閱帳本就能挑出三筆有問題的支出。那種直覺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伊格尼爾直直看著她，「而且，顧問小組的成員可以申請校內宿舍的長期住宿資格。這樣妳不用每週桃園台北兩頭跑，孤兒院有事妳還是可以回去，但平常可以待在學校。」
朔月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筆放下，手指在申請書的邊緣來回摩挲。窗外有鳥飛過去，影子從紙頁上一閃而逝。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什麼故意的？」
「從讀書會那天晚上開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剛好可以幫到我。」她抬起頭，眼睛又出現那種亮亮的東西，「我沒有什麼可以回報你的。」
伊格尼爾伸手，把她面前那份申請書轉過來，筆拿起來，在社長簽名欄旁邊點了點。
「那就在這裡簽名。」
朔月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感動，也不是懷疑，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五秒，她接過筆，在欄位裡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有點抖，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系統面板在視線角落彈出來，半透明的藍光文字浮在空氣裡。
「目標好感度：72。情慾標記前置條件已滿足，是否執行情慾標記？」
伊格尼爾眨了一下眼，把面板關掉。他把申請書收進資料夾，站起來，背包甩上肩膀。
「走吧，我送妳回宿舍。」
朔月愣了一拍，然後點點頭，把書抱在胸前，跟在他後面走下樓梯。
圖書館外面的陽光很亮，把椰子樹的影子打在紅磚道上。他們並肩走著，手臂偶爾碰到，朔月沒有刻意拉開距離。走到女生宿舍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轉過來。
「伊格尼爾。」
「嗯？」
「顧問小組的事，我會認真做的。」她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不讓你丟臉。」
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跟昨天在孤兒院頂樓一樣的動作。這次她沒有愣住，而是微微瞇了一下眼睛，像貓。
「明天見。」
他轉身往校門口的方向走，背後傳來宿舍鐵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蕾娜傳來的訊息。
「星耀三家空殼公司的董事名單已交叉比對完成，資料放在餐桌上。另外，主人回來的時候門口有東西。」
伊格尼爾皺了一下眉，加快腳步。
公寓門口的踏墊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收件人欄位只寫了「伊格尼爾」三個字，字跡是印刷體。
他彎腰撿起來，手指捏了一下，裡面有一個硬硬的長方形的東西，還有一張卡片。他沒在門口拆，開了門進屋。
蕾娜站在客廳中央，手上還拿著抹布，但眼神一直盯著他手裡的信封。
「我回來的時候就在門口了。」她說，「沒有感應到任何人靠近過這層樓。」
伊格尼爾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撕開封口。裡面掉出一支舊款按鍵手機，黑色塑膠殼，螢幕刮痕累累，看起來像是十年前的型號。旁邊夾著一張米白色的卡片，紙質很厚，邊緣燙金。他翻開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樣是印刷體。
「少爺，你身邊那個紅髮女人，不是人。」
伊格尼爾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卡片遞給蕾娜。
「妳自己看。」
蕾娜接過去，抹布從她另一隻手上滑落，掉在地上沒有聲音。她看著卡片，紅色瞳孔裡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客廳很靜，冰箱壓縮機的低頻聲變得很大。
三秒。
她讀那行字只用了三秒。但把卡片放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發抖。
「主人。」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冰箱聲蓋過去，「系統給我的記憶……確實有一段是空白的。」
伊格尼爾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我記得自己是在系統空間裡被製造出來的，記得所有技能植入的過程，記得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主人的資料面板。」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隔著圍裙，指節用力到泛白，「但是在那之前的事情，完全沒有。就像一本書，第一章之前全是白頁。」
客廳裡的光線忽然暗了一瞬，窗外飄來一片雲，把太陽遮住了。
伊格尼爾拿起那支舊手機，翻過來看電池蓋。蓋子上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印了一串數字：A-07-███，末三碼被刮花了，看不清楚。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伸手握住蕾娜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胸口拉下來。
「不管妳以前是什麼。」他說，拇指按在她脈搏跳得最快的地方，「現在妳是蕾娜。我的女僕。」
蕾娜抬起頭，紅色瞳孔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慢慢拼回去。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是，主人。」
窗外雲飄走了，陽光重新打進來，把那張卡片照得反光。伊格尼爾把它翻過去，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體比正面更小，像是怕人看見。
「系統不是禮物，是交易。」
他把卡片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機，開始撥蕾娜查到的星耀代表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