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第一聲他就按掉了。
伊格尼爾從沙發上坐起來,腰背有點酸。昨晚克萊兒走後他沒進房間,直接在客廳沙發上躺到天亮。晨光從陽台紗窗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灰色長條。他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雪松沐浴乳的味道還在,但混了一整夜的汗,已經不怎麼好聞了。
他走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鏡子裡的人看起來跟昨天沒什麼兩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體質強化藥劑還沒用,但身體已經比車禍前輕快太多。
「少爺,早餐準備好了。」
蕾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他走過去,餐桌上擺著一盤培根蛋三明治和一杯熱美式。蕾娜圍著白色圍裙,紅色長髮綁成高馬尾,正把平底鍋放進水槽裡沖水。
「妳幾點起來的?」
「六點。」她轉頭,嘴角帶著一貫的溫柔笑意,「少爺今天要出門辦事,我想說早一點準備。」
伊格尼爾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培根煎得酥脆,蛋黃還是半熟的,咬下去會流出來。他喝了一口咖啡,喚出系統面板。
【當前任務:「星耀國際的債務陷阱」——剩餘時間:43小時08分】
【朔月·希爾好感度:45】
時間還夠。他吃完早餐,蕾娜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裡面是星耀國際近三年公開的財務資料,還有他們名下十二間社福機構的收購紀錄。」她說,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天氣,「我整理成紙本了,方便少爺現場翻閱。電子檔十分鐘前已經寄到您的手機。」
伊格尼爾接過信封,厚度比他想像的還厚。他抽出來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蕾娜甚至用螢光筆標出了每一間機構收購後的營運利潤流向。
「做得好。」他把文件塞回去,「計程車叫了嗎?」
「七點四十到樓下。」
他站起來,拎起信封往外走。經過蕾娜身邊時,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口,指尖碰到他鎖骨的皮膚,涼涼的。
「少爺,」她輕聲說,「星耀背後是東昱集團。如果需要,我可以——」
「先不用。」伊格尼爾打斷她,「今天只是去看看。我要先搞清楚他們為什麼指定朔月簽字。」
蕾娜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沒有再多說。
計程車在樓下等著,是一輛黃色豐田。伊格尼爾上車後先傳了訊息給朔月:學姊,我在妳宿舍樓下等妳。她回了個「好」,連問都沒問他要做什麼。
車子開到學校女宿門口時,朔月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捲到手腕,下面是一條米色長褲和白色帆布鞋。頭髮沒有像平常那樣紮起來,而是披在肩上,被晨風吹得有點亂。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
「學弟,你確定要跟我去?」她上車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語氣有點猶豫,「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麻煩你。」
「我車都叫了。」伊格尼爾把手上的信封擱在腿上,「地址給司機吧。」
朔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把孤兒院的地址報給司機。車子駛出校門,轉上高速公路,往桃園的方向開。
週日上午的國道車不多,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慢慢變成矮房,再變成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鐵皮工廠。朔月一路上話很少,手指一直捏著帆布袋的揹帶,指節捏得發白。
伊格尼爾沒有刻意找話題。他拿出手機,打開蕾娜寄來的電子檔,一頁一頁地看。星耀國際的財報做得漂亮,營收年年成長,但細看就會發現,主要的利潤來源不是他們本業的電子零件進出口,而是名下那十二間社福機構的「營運收益」。每一間的數字都長得驚人地一致——收購後第一年虧損,第二年打平,第三年開始穩定獲利,而且獲利率一年比一年高。
「不太對勁。」他低聲說。
朔月轉頭看他,「什麼不太對勁?」
「到了再跟妳說。」
車子下了交流道,轉進一條兩線道的小路,兩旁都是老舊的透天厝和檳榔攤。再開了十幾分鐘,路越來越窄,房子越來越少,最後在一片竹林前面左轉,慈恩孤兒院就到了。
孤兒院是一棟三層樓的灰白色建築,外牆的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大門是一扇老式的黑色鐵門,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慈恩孤兒院」四個字,筆跡歪歪的,像小孩子寫的。
鐵門沒關,虛掩著。朔月推開門,門軸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驚起院子裡幾隻麻雀。院子不大,鋪著紅磚,磚縫裡長出雜草,角落擺著一座褪色的塑膠溜滑梯和兩隻搖搖馬。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建築物裡快步走出來。她穿著深灰色的棉質長裙,頭髮剪得短短的,臉上都是皺紋,但眼神很亮。看到朔月,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後眼眶就紅了。
「小月——」
「陳媽。」朔月走上去,握住她的手,「我回來了。院長呢?」
陳媽擦了擦眼角,指了指建築物二樓,「在會議室。星耀的人來了兩個,說今天一定要簽字,不簽的話下個月的補助款就斷。」她壓低聲音,「院長從昨天晚上就沒睡,一直在打電話到處求人,但沒人肯幫忙。」
朔月的臉色沉下來。她轉頭看了伊格尼爾一眼,他點點頭,示意她先上去。
二樓的走廊很窄,地板是磨石子材質,走上去會發出悶悶的回音。會議室在最裡面,門半開著,裡面傳出一個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陳院長,我們已經給您很多時間了。這份合約不是什麼壞東西,簽下去,孤兒院未來二十年的營運資金我們全包,小朋友的學費、餐費、醫療費,通通不用擔心。您到底在猶豫什麼?」
伊格尼爾跟在朔月後面走進會議室。房間不大,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的木皮翹了好幾塊。靠窗那邊坐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個四十出頭,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另一個年輕一點,戴著黑框眼鏡,正在翻文件。
對面坐著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婦人,應該就是院長。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襯衫,背挺得很直,但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發抖。她身邊站著兩個看起來像是院內工作人員的中年婦女,表情緊張。
「院長。」朔月走過去,站在老婦人身邊,「對不起,我來晚了。」
院長抬起頭,看到朔月,眼眶一下子紅了,但硬是忍住了沒哭。她拍了拍朔月的手背,「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梳油頭的男人瞇起眼睛打量朔月,「這位就是朔月·希爾小姐?」
「我是。」朔月轉向他,語氣平穩,「請問您是?」
「敝姓周,星耀國際的法務代表。」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推到桌上,「希爾小姐,您來得正好。這份債權轉讓合約需要您親自簽字,因為當年孤兒院登記的法定代理人,除了陳院長之外,還有一位掛名的是令尊。令尊過世後,法律上這份權利轉移到妳身上。」
伊格尼爾拉了張椅子,在朔月旁邊坐下。周代表瞥了他一眼,沒當一回事,大概是把他當成陪朋友來的普通大學生。
「合約可以借我看一下嗎?」伊格尼爾說。
周代表皺眉,「這位是?」
「學生會幹部。」伊格尼爾隨口編了個身分,「學校派我來協助學姊處理行政事務。」
周代表哼了一聲,顯然沒把什麼學生會幹部放在眼裡,但還是示意旁邊的眼鏡男把合約推過來。
伊格尼爾接過來,從第一頁開始翻。合約一共十二頁,密密麻麻的條文,用詞刁鑽得像故意不讓人看懂。他讀到第四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第七條第三款,」他唸出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到了,「『乙方(慈恩孤兒院)自簽約日起二十年內,所有營運收益之百分之九十五歸甲方(星耀國際)所有,甲方僅支付基本營運開銷。』」
他抬起頭,看向周代表,「什麼叫『營運收益』?什麼叫『基本營運開銷』?你們定義了沒有?」
周代表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這是標準的債權保障條款,確保我們投入的資金能夠回收——」
「回收?」伊格尼爾打斷他,把合約翻到最後一頁,「這裡還有一條,『甲方有權單方面認定乙方是否違約,若認定違約,甲方可立即要求清償全部債務,並收取違約金為債務總額之三倍。』」
他把合約啪一聲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這不是債權保障,這是賣身契。簽下去,孤兒院未來二十年賺的每一塊錢,九成五進你們口袋。而且你們隨時可以用『違約』當理由,把孤兒院整個吞掉。」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院長放在桌上的手不抖了,但臉色白得像紙。朔月轉頭看著伊格尼爾,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裡的情緒很複雜——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種他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周代表的笑容這下徹底掛不住了。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年輕人,你講話最好客氣一點。我們星耀國際是合法經營的企業,這份合約也是經過律師審閱的——」
「那我們來看看你們是怎麼『合法經營』的。」伊格尼爾從信封裡抽出蕾娜準備的文件,攤在桌上。
「這是你們過去五年收購的十二間社福機構的營運資料。每一間的合約結構都跟這份一模一樣——表面上說要贊助,實際上用債權綁架,然後把機構的營運收益全部抽走。」他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在一個數字上,「這間新竹的育幼院,三年前被你們收購後,院方每年實際拿到的營運費只有帳面數字的三分之一不到。剩下的錢去哪了?全進了星耀的母公司——東昱集團。」
周代表的臉色這下真的變了。他旁邊的眼鏡男不安地挪了挪屁股,看了看周代表,又看了看桌上那疊文件。
「你這些資料從哪裡來的?」周代表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重要。」伊格尼爾站起來,走到周代表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重要的是,如果我把這些資料寄給週刊,你覺得標題會怎麼下?『東昱集團子公司以慈善之名行吸金之實,十二間育幼院遭綁架』——聽起來夠不夠精彩?」
周代表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最後他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份合約,對折再對折,塞進公事包裡。
「陳院長,今天先到這裡。」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們會再聯絡。」
「不用聯絡了。」伊格尼爾說,「三天內,星耀國際無條件放棄對慈恩孤兒院的全部債權。做不到的話,剛才那份資料會同時寄給三家媒體和地檢署。」
周代表沒有回頭,拉開門就走了出去。眼鏡男慌慌張張地收拾桌上的文件,文件夾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撿起來的時候額頭上都是汗,跟著小跑步出去。
會議室的門在他們身後砰一聲關上。
安靜了三秒。
然後院長哭了。她沒有出聲,眼淚就順著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流下來,她用那雙發抖的手摀住臉,肩膀一直在抖。旁邊兩個工作人員也紅了眼眶,其中一個蹲下來抱住院長的肩膀,小聲說著什麼。
朔月沒有哭。她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拳頭握得很緊。她轉頭看著伊格尼爾,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很多話,但最後只擠出一句。
「學弟,你——」
她沒說完。伊格尼爾在腦中喚出系統面板。
【朔月·希爾好感度:68】
從四十五直接跳到六十八。他關掉面板。
「那疊資料是真的嗎?」朔月問,聲音有點啞。
「真的。」伊格尼爾把文件收回信封裡,「每一條都是。」
「你怎麼拿到的?」
「我有我的方法。」
朔月看了他好一會兒,沒有追問。她轉頭看向窗外,院子的溜滑梯上坐著兩個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來的,正在搶一輛塑膠小汽車。陽光打在紅磚地上,把雜草的影子拉得很短。
「我三歲的時候,我爸媽出車禍走了。」她忽然開口,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陳院長跟我媽是大學同學,她把我接過來,從那之後這裡就是我家。我念書的錢,吃飯的錢,都是她在外面一筆一筆募來的。」
她轉回來,看著伊格尼爾,眼睛亮亮的,不是眼淚,是一種很燙的東西。
「如果今天沒有你,我真的會簽下去。我看不懂那些條文,我只知道如果不簽,這裡就沒錢了。」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謝謝你。」
伊格尼爾把信封夾在腋下,伸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她愣了一下,沒有躲開。
「走吧,回台北。」
他們下樓的時候,陳媽追上來,硬塞了兩顆茶葉蛋和一瓶冷泡茶給他們,說路上吃。朔月接過來的時候,陳媽又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緊。
走出鐵門的時候,伊格尼爾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在午前的陽光下歪歪地掛著,毛筆字被曬得褪了色。院子裡,兩個小孩已經不搶車了,肩並肩坐在溜滑梯底下,一人咬著一顆陳媽剛拿出去的饅頭。
計程車在竹林外面等著。上車後,朔月把茶葉蛋剝好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滷汁滲進蛋黃裡,很香。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沒多久,朔月的頭就慢慢歪過來,靠在他肩膀上。她睡著了,呼吸很輕很穩,手指無意識地扣住他的手腕,扣得不緊,但沒有鬆開。
伊格尼爾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會輕輕顫動。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鎖骨的線條在車窗透進來的陽光下顯得很柔和。
他沒有動,讓她靠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用另一隻手拿出來,螢幕上是一則簡訊,來自沒有顯示號碼的陌生門號。
「財閥的少爺,一次警告:離星耀的事遠一點。」
伊格尼爾盯著螢幕看了三秒。然後他把簡訊刪掉,手機塞回口袋,轉頭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車子繼續往台北的方向開,朔月的手指還扣在他手腕上,茶葉蛋的香味還飄在車廂裡。後照鏡裡,桃園的田野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看不見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