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七點，蕾娜準時敲響房門。伊格尼爾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綁鞋帶。他穿了一件深色襯衫，外面套黑色薄外套，西裝褲的摺線筆直如刀。蕾娜遞上咖啡，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而不苦，剛好是他喜歡的濃度。
「主人今天要去校長室？」蕾娜問。
「嗯。」他放下咖啡杯，站起來。「我十一點半到，那時候她通常剛批完第一批公文，心情最平穩。」
蕾娜微微一笑，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她只是拉開房門，微微側身讓出通道。
「路上小心。」
伊格尼爾走出公寓時，陽光已經從大樓縫隙間斜切下來，把柏油路面照成黑白分明的格子。他沒開車，叫了計程車。車上，他閉著眼在腦中把校長室的路線重走一遍。電梯到頂樓，右轉經過祕書室，校長室在走廊盡頭。紅木門，銅把手，門牌上燙金的字樣。
他知道這些，因為他曾在學生代表座談會上進來過一次。當時彌月坐在長桌另一頭，雙手交疊，聽他發言時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那時他還是個普通學生，連系統面板都沒見過。現在不一樣了。
車停在行政大樓前，他拎著一個牛皮紙袋下車。紙袋裡裝的是學生會財務審查的文件，蓋著學生會印章，文件他昨天出門前讓蕾娜整理好了。其實這份文件本不需要校長親自簽，學生會長就能處理。不過系統給了他一個灰色提示：校長室有「低權限行政接口」，只要把文件送到校長面前，就能觸發一次「信任評定」。
走進行政大樓，空調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淡淡的地板蠟味。祕書室的門半掩，年輕的女祕書正在講電話。伊格尼爾沒停，直接走到校長室門前，屈起指節敲了三下，輕而穩。
「進來。」
那聲音清冷，像瓷盤上滑過的水珠，俐落，不留尾音。
他推開門。校長室裡很靜，只有翻頁聲和冷氣運轉的低沉嗡鳴。窗簾半開，日光斜斜落在深色地毯上。彌月坐在紅木辦公桌後方低頭批公文，金髮盤成一絲不苟的後髻，幾縷細碎髮絲貼在耳後，被光照出淺淺的銀色光澤。她沒抬頭，只說了一句：「站著等。」
伊格尼爾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等了四十秒。這段時間裡他觀察她。她的動作精準得不像活人，翻頁、蓋章、簽名，每個動作之間的間隔幾乎相同，像鍾錶一樣規律。腰間那串銅鑰匙偶爾隨著她上半身微傾發出碰撞，聲響清脆卻不雜亂，像某種系統的提示音。
他也在腦中喚出面板。
【目標：彌月-魅影】
【當前好感度：18】
【好感度詳情：認為你是眾多學生中的一個，對你的印象僅限於課業表現中上、無明顯違紀紀錄。】
【系統提示：該對象對效率、服從、秩序有極高需求。過多的解釋與修飾會降低評價。建議以精簡、準確、結論先行的方式與其對話。】
伊格尼爾嘴角微微一動。他正好擅長這個。
「說。」彌月終於抬頭看他。她的眼睛是極淺的灰藍色，像午後被雲遮住的天空，冷靜地審視他，像在讀一份還沒拆封的報告。
「財務審查需要校長簽章，文件已備妥，三項條款有疑義，詳列在第二頁備註欄。」伊格尼爾把紙袋放到她桌上，沒有多餘動作，退後一步。
彌月拆開紙袋，翻到第二頁。她的目光迅速掃過，然後抬眼看他的時間比剛才短了半秒。
「哪三項？」
「活動預算重複列支、交通費對象名稱不一致、結算收據缺少店章。」他答得乾脆，沒有一句廢話。
彌月低頭又看了一遍，拿筆在文件末端簽了名，蓋了章。她的字跡收斂有力，沒有多餘的筆劃。
「財務組沒發現？」她問。
「有發現。學生會壓著沒報，我拿出來了。」
她沒說話，把文件推回他面前。伊格尼爾伸手去接，指尖擦過她推著文件的手指，觸感微涼，能摸到指腹薄薄的繭。她很快把手收回去，繼續批下一份公文，像是剛才的觸碰根本不存在。
伊格尼爾沒急著走。他站在桌前，目光掃過她的辦公桌角落，那台開機中的電腦主機亮著小小綠燈，螢幕是老的監管系統，畫面停留在一個灰色的登入頁面，右下角跳著錯誤回報的紅色圖示。
「校長，校務系統常當機？」這句話他放慢語速，陳述多於詢問。
彌月停筆看他，沒有出聲。他想過了她不會主動接話，便直接說下去：「我看過後台，容量分配有漏洞，舊版本對同時上線人數限制過低。如果妳有興趣，我有認識的廠商能免費升級系統，不含硬體費用，五天內給評估報告，之後再決定。」
「免費？」她的語調沒有情緒，只是確認。
「他們在做校園示範點，需要一間大學當樣板。我們學校條件夠，只需要蓋個同意備忘錄。」伊格尼爾隨口說得像真的一樣。他習慣用這種方式說話，真話包著最核心那層利益，誰都會想伸手接。
彌月沉默了一陣，低頭翻下批公文，手腕的動作維持著原來的節奏。有幾秒鐘時間辦公室裡只剩下紙頁聲與銅鑰匙的輕響。
然後她說：「你挺會挑時機。」
伊格尼爾沒回話，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三天內，給我看具體方案。」她補了這句，沒有抬頭。
面板在他視野角落亮了起來。
【目標：彌月-魅影】
【當前好感度：35】
【好感度詳情：對你的效率執行能力產生初步信賴，覺得你與一般學生不同。她在評估你是否值得繼續接洽。】
【系統提示：建議在三天內提供具體升級方案。過了期限，好感度將回退至25，且無法再觸發「公事信任」路線。】
伊格尼爾把面板隱去。好感度跳得很快。只是通過一個門檻而已，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是那麼容易放進掌心的。但她腰間那串鑰匙、那雙審視的眼睛——他看著她低頭的側臉，光線從窗邊滑過她的金髮，照出一小片近乎透明的髮絲。她的嘴唇形狀很薄，嘴角天生收得緊。他突然想看她那張冷靜的臉在他身下瓦解時是什麼表情。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沒有讓它影響表情。
「沒事了？可以走了。」彌月說。
「好。」伊格尼爾轉身，往門口走。他握住門把，正準備壓下，身後銅鑰匙的聲音忽然近了。
「等一下。」
他鬆開門把，回頭。彌月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牆邊那排鑰匙櫃前，從腰間解下一把銀色鑰匙。她把它插入櫃中，抽出另一把小的、黃銅色的鑰匙，再走回他面前。她走路時裙襬幾乎不晃，步伐沉而準，銅鑰匙回到腰間時發出最後一聲響。
「晚上九點後這裡沒人，」她伸手，把鑰匙遞到他面前。「你要用電腦可以直接進來。」
伊格尼爾低頭看了看那把鑰匙。它躺在她的掌心，金屬邊緣被她的體溫熨得微微發暖。他伸手去拿時，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比方才更慢了一點。她沒有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確認他是哪一種人。
伊格尼爾把鑰匙握緊，金屬還殘留她掌心的溫度，像被誰輕輕按過一下。
「校長不怕我亂翻東西？」他問。
「你會嗎？」
「不會。」他沒移開目光。「除非得到允許。」
彌月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小到不確定那算不算笑。她收回手，轉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繼續翻下一份公文。
伊格尼爾拉開門，走出去。他在走廊上走了幾步，才把鑰匙放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那熱度很快被布料到吸收，消失了，但指腹還記得剛觸到的觸感。他進了電梯，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黃昏的光線從電梯門縫閃了進來。
他知道，這把鑰匙能打開的不只是校長室側門。
【任務倒數計時：66小時22分。】系統提示在視野角落亮了一下，像夜裡遠處閃了一下的招牌。
他拿出手機，點開校務系統的公告頁。朔月今晚六點半有推理小說研究社的讀書會，地點在圖書館二樓討論室。他收好手機，叫了計程車，報出圖書館的地址。車窗外的城市被晚霞塗成深淺不一的紅。他把後腦靠上椅背，閉上眼睛，腦中浮現朔月那雙長腿交疊在桌下的樣子，書頁翻動，她低聲念出線索時嘴唇的形狀總是比別人多了一點專注。今晚他要坐在她正對面，用一場推理對決把她的目光固定在自己身上。鑰匙在胸口靠著，像一枚微溫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