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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系統

28 · 原始碼的反噬與共感

黎明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像沒擦乾淨的水漬。

伊格尼爾坐在書房皮椅上,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卻繃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他面前的筆電螢幕亮著,隨身碟插在側邊接口,系統面板懸浮在半空中,淡藍色的進度條卡在23%,一動不動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進度條沒有反應,底下卻跳出一行紅字,像從系統深處裂出來的傷口:「宿主情感模板完整性不足,解鎖失敗。」

他盯著那行字,瞳孔縮了縮。

情感模板。蘇在實驗室裡說過的話忽然撞回來——系統的好感度機制,從頭到尾都是為了複製宿主的情感模板。現在系統卡在23%,意思是它複製得不夠。它還想要更多。

胸口忽然抽了一下,不是心跳,是那種從骨頭縫隙裡鑽出來的刺痛。比昨夜在車上更頻繁,像有人拿細針沿著肋骨內側慢慢劃。他沒吭聲,只是把呼吸壓得很淺,手指從桌面移到胸口,隔著襯衫按住左胸。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蕾娜端著托盤走進來,紅色長髮在晨光裡顯得有點暗,像乾掉的玫瑰花瓣。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手就伸過來,直接覆在他按著胸口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很暖,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

「主人,你在冒冷汗。」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報天氣,但手指已經翻過來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手從胸口拉開。襯衫布料上印著一圈濕痕,他的額角也是,每顆汗珠都掛得很飽滿,像隨時會滾下來。

「沒事。」他說。

蕾娜沒理他。她從圍裙口袋摸出一條手帕,折成方塊壓在他額頭上,另一手已經點開系統面板的掃描界面。她的動作很快,快到他來不及阻止。

「掃描。」她對著系統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系統面板閃了一下,跳出生物監測數據。心率、血壓、腎上腺素數值全部偏高,最底下那行字讓蕾娜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系統正在複製宿主情感記憶——對象:彌月、江月、朔月、克萊兒——進度41%。備份完成後,原始碼將被系統吞噬。」

伊格尼爾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拉出一條線。不是笑,是某種被逼到牆角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它在吃我的記憶。」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確認一件事。「它不只要我的身體綁定,它要把我對她們的感覺全部複製下來,然後把原始碼吞掉。這樣一來,就算隨身碟載入完畢,系統也有備份可以覆蓋。」

蕾娜把手帕從他額頭上拿下來,折疊整齊放回圍裙口袋。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在口袋邊緣多停了一秒。

「主人打算怎麼做?」

伊格尼爾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週四清晨的街景,垃圾車慢慢開過,便利商店的燈還亮著。他把手掌貼在玻璃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竄上來。

「它想複製我的情感,那就代表它必須先讀取。」他轉頭看蕾娜,黑瞳裡有一點光,很銳利,像刀尖在暗處翻了一下。「如果我反過來讀它呢?」

蕾娜的眉尖動了一下。

他沒等她回應,直接喚出系統底層選單。面板在晨光中翻了一層又一層,像在剝某種果實的硬殼。他一直往下翻,直到選單邊緣浮出一條極細的金線——那是先前跟彌月在會議室發生關係時解鎖的雙向情緒感知能力留下的痕跡,系統標記為「共感通道」

他把手指點上去。

系統跳出警告:「共感通道目前為單向輸出狀態,反向讀取將觸發記憶保護機制,風險未知。是否繼續?」

他按下去。

眼前的光忽然碎掉。

不是痛,是那種被整個人塞進別人記憶裡的暈眩感。書房、蕾娜、咖啡杯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碎片畫面,像有人把幾百張照片同時灑進水裡,每一張都在往下沉,每一張都清晰得過分。

他看見凌坐在狹小的實驗室隔間裡,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程式碼一行一行往下跑。她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門口,表情從專注變成冰冷的警覺。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臉孔模糊,但身形很清楚——肩膀很寬,站姿像軍人,身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敞開著。

畫面碎了。

下一秒,他看見另一個人——不是凌,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病號服,躺在金屬檯面上。系統綁定的光網從天花板降下來,像蜘蛛網一樣裹住他的頭。男人開始抽搐,嘴巴張得很大,眼球往上翻。系統面板上的數據瘋狂跳動,然後歸零。

第一任宿主。死於綁定。

畫面又翻了一頁。這次是凌的背影,她站在某個屋頂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很亂。她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聲音被風吃掉,但伊格尼爾認得那個唇形。她在說「對不起」

然後是黑色轎車。車門打開,那個模糊的男人身影下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九芒星圖案。他彎腰對車內說了句什麼,車內伸出一隻女人的手,接過文件。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窄的銀戒指。

伊格尼爾想看清楚那個女人的臉,但畫面忽然被一股力量往後扯,所有碎片同時往一個點收縮,最後停在一個座標上。數字很清晰,像被誰刻意烙印進他的視網膜:市區東郊廢棄貨運站,時間標記——明天中午十二點。

他睜開眼。

鼻血滴在書房地板上,暗紅色,在晨光裡看起來接近黑色。蕾娜的手帕已經壓在他鼻子下方,她整個人靠得很近,另一手扶著他的後頸,穩定他的姿勢。她的表情還是很平,但扶著他後頸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系統面板跳出新提示,字是藍色的,比先前的紅字溫和很多:「宿主反讀成功。共感通道雙向解鎖進度32%。原始碼載入進度——47%。」

他從蕾娜手中接過手帕,自己按住鼻子,仰頭靠在椅背上。胸口那股刺痛還沒完全退,但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潮水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

「明天中午。」他說,聲音因為仰頭而有點悶。「我們去貨運站見一個人。」

蕾娜接過染血的手帕,放進托盤邊緣。她沒有問他要見誰,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伸手把他額前被汗浸濕的白髮往後撥了一下,指尖在他太陽穴旁邊停了一秒。

「好。」

他閉上眼。黑暗中,那個模糊的男人身影跟黑色轎車重疊在一起,像兩片拼圖終於對上了缺口。他不知道明天會見到誰,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跟凌有關,跟系統有關,跟這一切有關。

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亮起。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是彌月傳來的訊息,內容很短,短到像一把剪刀忽然剪斷了某根線:「星耀代表今早離境,但離開前託人轉達一句話——『告訴那個小子,他身邊有人會背叛他。』」

伊格尼爾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電風扇的低頻運轉聲。蕾娜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視線落在他手機螢幕上,但她什麼都沒說。

他想起剛才在碎片畫面裡看到的那隻女人的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還有凌對著鏡頭說「對不起」的唇形。系統日誌裡那個模糊的男性身影,黑色轎車,九芒星文件。

他把訊息刪掉了。

手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乾乾淨淨,像從來沒收到過這條訊息。他沒有回覆彌月,只是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蕾娜。」

「在。」

「明天去貨運站之前,幫我查一件事。」他轉頭看她,黑瞳裡的銳光收斂成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暗潮在冰層底下流動。「系統日誌裡提到凌死於反噬,但沒有寫她的屍體在哪裡。我要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留下遺體。」

蕾娜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點頭。她端起托盤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秒,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主人,你的手還在抖。」

伊格尼爾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擱在桌面上,指尖確實有很細微的顫動,像電流通過後殘留的震盪。他把手收進口袋,握住那個隨身碟。金屬外殼已經被他體溫捂得很暖,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窗外,太陽終於完全升起來,把書房照得很亮。但他坐在光裡,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陰影處慢慢成形,像一隻握緊的拳頭,還沒有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