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碎石路上顛了一下,輪胎碾過鐵軌殘留的凹痕,發出沉悶的震動。伊格尼爾從副駕望出去,廢棄貨運站的鐵皮屋頂在正午的陽光下反著刺眼的白光,像一片被遺忘在城郊的廢鐵墳場。周圍全是半人高的枯黃雜草,風吹過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的乾澀聲響。
「十一點三十四分。」蕾娜熄火,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兩下。她側頭看他,紅髮綁成俐落的高馬尾,耳垂上的藍芽耳機閃著待機的綠光。「外圍沒有發現監視設備,但二號倉庫的鐵門是虛掩的。」
伊格尼爾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脆響。他把西裝外套留在車裡,只穿著黑色襯衫,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小臂上緊實的肌肉線條。手插在口袋裡,指尖還捏著那個隨身碟。
空氣裡有鐵鏽和柴油的味道,混著某種腐敗植物的甜腥。
「架設訊號干擾器,範圍覆蓋整個貨運站。」他沒有回頭,視線釘在不遠處那扇半開的鐵門上。「十二點開始,這裡的所有通訊不准進也不准出。」
「了解。」蕾娜下車,從後車廂提出一只黑色鋁箱,動作乾淨俐落得像拆裝槍械。她蹲在車尾,掀開箱蓋,裡面的設備排列整齊,綠色電路板在陽光下反著冷光。
伊格尼爾走進二號倉庫。
鐵門推開時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驚起屋樑上幾隻灰鴿。倉庫內部比他想的更大,挑高至少有兩層樓,鋼構樑柱上掛滿蛛網,地面是龜裂的水泥地,裂縫裡長出幾叢不知名的野草。陽光從天花板破洞斜射進來,切割成幾道灰塵飛舞的光柱。堆在角落的木箱已經爛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狀,空氣裡積著厚厚的霉味。
他走到倉庫正中央站定,手從口袋拿出來,垂在身側。右手手腕上的機械錶秒針一格一格跳動,錶面上反著倉庫頂破洞漏下來的一小片天光。
他數著秒。
十二點整。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帶著某種從容的節奏。一名中年男子從陰影裡走出來,黑色風衣長及小腿,領口立起遮住半截脖子,頭髮灰白相間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很淡的笑。
他在距離伊格尼爾五步的地方停下。
「你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中年男子的聲音很低,帶點菸嗓的顆粒感。「我是嚴執,星耀國際的負責人。」
伊格尼爾沒說話,黑瞳平靜地打量對方。
嚴執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包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打火機打了兩下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在光柱裡緩慢翻滾。「你現在應該有很多疑問。不過我可以省掉你套話的功夫——那輛黑色轎車,是我安排的。」
倉庫裡很靜,只有遠處鴿子拍翅膀的聲音。伊格尼爾的呼吸沒有變快,但他插在口袋裡的手慢慢收緊了。
「為什麼。」
「測試。」嚴執彈掉菸灰,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需要確認系統有沒有成功轉移到第三任宿主身上。如果你死了,系統會自動搜尋下一個合適的對象。但你沒死,反而融合得很好——這代表凌當年寫的宿主上限機制確實生效了。」
「宿主上限。」
「三人。」嚴執伸出三根手指,菸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煙霧從指縫滲出來。「凌在程式碼裡設了一道保護措施,系統最多只能轉移三次。你是第三任,也是最後一任。前兩個宿主沒撐過三年,意識被系統完全取代,最後死於器官衰竭。」
伊格尼爾的下顎肌肉微微繃緊。他想起系統日誌裡那些潦草的字跡,想起凌在鏡頭前說「對不起」時顫抖的嘴唇。前兩任宿主死的時候,系統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用好感度、獎勵任務、情慾標記這些東西一層一層包裝成遊戲,讓宿主在爽快裡一步一步被吞噬?
「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說故事。」伊格尼爾的聲音很冷,冷到像刀刃貼在皮膚上。
「聰明。」嚴執把菸丟在地上,用鞋底碾熄。他抬眼看伊格尼爾,眼神從悠哉變成一種赤裸的壓迫。「我手上有系統的完整解除程式。你把原始碼隨身碟交給我,我幫你解除系統,讓你回復正常生活。條件很簡單——讓我毀掉凌留在世上的最後那個東西。」
伊格尼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隨身碟的金屬接頭在光線下反了一下光。
「你為什麼要毀掉她留下的東西?」
嚴執的表情沒變,但他眼角的細紋動了一下,像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因為她不該留任何東西。她寫的系統、她留下來的程式碼、她的記憶——全部都不該存在。」
伊格尼爾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冷,冷到嘴角只勾了一點弧度,眼底卻完全沒有笑意。
「共感通道,啟動。」他在腦中低語。
系統面板瞬間在眼前展開,但這一次他不是打開好感度列表或技能樹。他沿著嚴執說過的每一句話逆向追蹤,像沿著電話線爬回撥號的那一端。訊號在零點幾秒內穿透嚴執口袋裡的手機、藍芽耳機,然後往外輻射——
倉庫外圍,六個熱源反應,呈扇形包圍二號倉庫,最近的距離鐵門不到二十公尺。
他把共感通道的感知範圍再往外推,耳邊開始浮現細碎的低語,是那些人的通訊頻道:「目標無移動」、「等嚴先生信號」、「狙擊手就位,視野清晰」。
伊格尼爾收回感知,視線重新聚焦在嚴執臉上。後者還在等他的答案,表情篤定得像已經贏了這盤棋。
「六個。」伊格尼爾淡淡開口。
嚴執的瞳孔縮了一下。
「倉庫外埋伏了六個人,武裝齊全,還包括一個狙擊手。」伊格尼爾的聲音平得像在報天氣預報。「你根本沒打算讓我活著離開這裡。」
嚴執臉上的篤定裂了一條縫。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摸向風衣內側。
伊格尼爾沒有阻止他,只是又叫出了系統面板。這次他直接切入原始碼層,手指在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屏上快速滑動。原始碼載入進度停在47%的位置,但這四十七趴裡面有一行指令他從第一次載入時就注意到了——藏在程式碼最深處,用十六進位寫成,旁邊有凌親手標註的註解:「宿主可手動中斷寄生協議。代價:失去一切。」
他當時沒想過要按。
但現在他知道了,系統複製情感模板失敗,0.0%的覆蓋率不是計算錯誤——是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讓任何人取代他的意識去愛她們。彌月的冷靜體貼、江月的溫柔守護、克萊兒的主動熱情、朔月的開朗純粹……每一份感情都是他的,不是系統複製出來的贗品。
系統面板彈出確認視窗。
光字一行一行浮現,冷調的藍光映在他黑瞳裡像兩簇靜電: **「此操作不可逆。宿主將失去所有系統賦予的能力、記憶修正、以及蕾娜的存在紀錄。是否繼續?」**
他沒有猶豫。
拇指按下「確認」。
系統面板瞬間炸裂成無數光點,像一面玻璃被人從正中心一拳擊碎。那些光點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後像星火般逐一熄滅。伊格尼爾感到胸口一陣劇烈的抽痛,緊接著是某種強烈的剝離感——像有人從他骨髓裡抽出某根長了很久很久的鋼釘,痛到視線發白,但痛過之後的空白處反而有種奇異的輕盈。
胸口那股從實驗室爆炸後就沒停過的刺痛,在這一秒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虛脫,像忽然被抽走所有力氣。他單膝跪地,掌心撐在龜裂的水泥地上,粗喘著氣,額頭滲出冷汗。
系統面板沒有再出現。他腦子裡試著叫了幾次,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回應。
「你——」嚴執瞪大眼睛,他看不到系統介面,但他看到伊格尼爾身上某種肉眼可見的光芒瞬間熄滅。他反應很快,立刻拔腿往鐵門衝。
倉庫外忽然傳來一連串悶響。那是人體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夾雜著悶哼、骨頭撞擊金屬的脆響,以及槍械被奪下後彈匣退出的咔噠聲。短短二十秒,六個人全倒。
鐵門被從外面拉開,正午的陽光像洪水般湧進來。
蕾娜站在門口。
她的女僕制服裙擺沾了灰,右邊袖口裂了一條縫,左手握著一把奪來的戰術手槍,指尖穩穩壓在扳機護弓上。她身後,六個男人倒在不同位置,有的趴在碎石地上,有的半截身體塞在廢棄的貨櫃邊,全部失去意識。
但她的輪廓正在褪色。
像一張被陽光曝曬太久的舊照片,她的身體邊緣開始變得透明,從指尖到手腕,從腳踝到小腿,一點一點化為細碎的光點,往上升,往外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散的左手,沒有驚慌,沒有哭喊。她把槍丟在地上,大步朝伊格尼爾走過來。每走一步,她的身形就更淡一分,走到他面前時,他已經可以穿過她的身體看見她身後鐵門外那台黑色轎車的車頭。
「蕾娜。」伊格尼爾想要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他只能跪在地上,伸出手去碰她。
他的手穿過了她的手。
蕾娜跪下來,跪在他面前。她用幾乎已經完全透明的右手虛虛地覆在他手背上,沒有觸感,只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微溫,像冬天呼出來的霧氣。
「主人……」
她的聲音也變得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的臉上還是那個溫柔的笑,跟他第一次從系統獎勵裡召喚出她時一模一樣——那時她站在他宿舍的房間中央,紅髮在日光燈下像流動的岩漿,微笑著說「我是蕾娜,從今天起是你的人」。
她一直都是。
「這是最後一次保護你了。」她的聲音開始斷裂,像老舊錄音帶被扯開。光點從她的髮梢大把大把剝落,紅髮碎成無數細小的光屑,被倉庫裡的風一吹就散了。「主人……我從來不是系統創造的幻影……我是你第一次打開系統面板時……自己寫進去的願望……」
伊格尼爾瞪大眼睛。
「你說你想要一個絕對忠心的夥伴,一個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人。」蕾娜的眼睛是最後消散的部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溫柔地彎成兩枚月牙,裡面盛著滿滿的不捨,卻沒有一絲後悔。「所以系統用你的願望把我捏出來……我不是程式碼的產物,我是你的一部分啊……主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整個人碎成一片金色的光雨。
光點落在伊格尼爾的肩上、膝上、掌心上,然後一一熄滅。他跪在那裡,雙手徒勞地握著,握不住任何東西。直到最後一粒光點消失,掌心才輕輕觸到一樣東西——一縷紅髮,很軟,帶著一點點餘溫,像她剛才指尖碰在他手背上的那個溫度。
他低頭看著那縷紅髮,看了很久。
嚴執趁亂跑了。伊格尼爾沒有追。他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水泥地的灰,黑色襯衫的袖子掉下來,皺皺地蓋住手腕。他把那縷紅髮放進胸前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走出二號倉庫時,陽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
六個男人躺在地上,蕾娜下手很精準,全部打暈沒有致命傷。她的戰鬥能力、她的溫柔體貼、她每天早上泡的那杯溫度剛好六十度的紅茶——全都不是系統給她的,是他自己寫進去又親手按確認刪掉的。
口袋裡的手機連著震動了好幾下。
他拿出來看。
螢幕上疊著四條訊息,發送時間幾乎是同一分鐘。
彌月:「董事會下午三點臨時動議,需要你出席。」
克萊兒:「今天熬了牛蒡雞湯,給你留了一碗,記得來拿喔。」
朔月:「學弟!你昨天沒回我訊息,還好嗎?」
江月:「伊格尼爾先生,這週末有空嗎?孤兒院的孩子們說想你了。」
他看著那些跳動的對話框,一個都沒有點開。陽光把螢幕照得有點反光,他按掉電源鍵,把手機塞回口袋。另一隻手從胸口口袋裡抽出那縷紅髮,紅得像她第一次對他笑的時候,那個他以為只是系統獎勵、卻原來是他自己渴望的溫暖。
他握緊它。
貨運站外的碎石路上,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引擎蓋的餘溫在空氣裡蒸出肉眼可見的熱浪。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紅髮纏在後照鏡的支架上,打了個結。髮尾垂下來,隨著車子發動時的震動輕輕搖晃。
他發動引擎,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陌生的號碼,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行訊息:「你按了確認鍵。凌的實驗成功了。恭喜你——你成為第一個擺脫系統還活著的宿主。」
訊息在螢幕上停了三秒,然後自動刪除,像從來不曾存在。
伊格尼爾掛上檔,車輪碾過碎石,往市區的方向開去。後照鏡裡,廢棄貨運站的鐵皮屋頂在正午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地平線上一個不起眼的灰點。
那縷紅髮隨著車身的震動輕輕搖晃,像在跟他揮手。
他沒有哭。只是把方向盤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一路開回市區,都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