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在六點十七分開始發酵。蕾娜的手指一直貼在觸控板上,遠處工業區的鐵皮屋頂在傍晚的光線裡糊成一團,像被誰用灰筆畫壞的草稿。
伊格尼爾坐在副駕,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拿出來看,眼睛盯著前方道路。東郊的路越開越窄,最後一段柏油路面裂得像龜殼,兩旁雜草高得看不見鐵籬後面的動靜。車子在一扇生鏽的後門前停下,門上掛著褪色的「禁止進入」紅漆告示,傾斜的陽光從告示邊緣切過去,把幾個字照得像結痂的傷口。
蕾娜轉過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她沒說話,只把一支低頻率無線電塞進他外套內袋,食指順勢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像按一個開關。
「我留在車上,方圓五百公尺的任何無線電波一有異狀,我會立刻鳴笛並開到側門。」
伊格尼爾點頭,開門下車。鞋底踩上碎石,聲音在空蕩的工業區裡像拍巴掌。後門沒鎖,只纏著兩圈鐵絲,他掰開一根,鐵鏽刮過虎口,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他沒理會。
蘇站在圍籬另一側等他。灰套裝在暮色裡很不顯眼,像一抹灰燼。她看見他翻過圍籬時,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她的頭髮是黑的,短,貼在耳後,露出脖頸一截蒼白的皮膚。車燈從後面打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像蠟。
「跟我走。」
她的聲音像某種氣壓變化,不是低,而是很乾,乾得能讓空氣往耳朵裡縮。伊格尼爾不發一語跟上去。兩人的腳印踩進同一道雜草痕裡,蕾娜的車燈在身後漸遠。穿過一片廢棄停車棚後,蘇停下腳步,從口袋摸出一張磁卡。那張卡很舊,邊角用膠帶補過,磁條上有細密的磨痕。她把卡片貼在一旁被野草吞掉半截的感應器上,沒有嗶聲,只有一聲極輕的「喀」。
地面下傳來了什麼聲音,像大型排氣扇在很深的地方重新轉起來。他低頭,看見面前那扇原本埋在草叢裡的鐵門往內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門縫裡湧出的空氣有金屬和冷卻液的味道,混著灰塵。伊格尼爾下階梯,每踩一級,塵埃都像被喚醒的蟲子沿牆壁往上爬。
地下實驗室比他想像中更完整。日光燈一明一滅地啟動,漏下來的白光在磨石子地板上跳動,照出一排排老舊的伺服器架,線路從機箱裡拖出來,像某種巨大生物乾燥的內臟。角落有張折疊椅,椅背上的帆布破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灰棉。牆上還貼著九芒星圖騰的殘片,通風扇每轉一下,圖騰邊緣就掀起來一點點。
蘇走到主控台前,做了個熟練的動作。手指在鍵盤上反覆敲擊,開機鳴響如同溺水者吐出的氣泡。螢幕一亮,藍色冷光撲在她臉上,眼窩下的陰影深得像用刀挖過。她在觸控點上滾動幾秒,回頭看了他一眼。
「有一份影片,系統封印得很深,但這裡不是系統輻射覆蓋最強的地方。應該叫得出來。」
話聲剛落,螢幕跳出一段檔案。畫面模糊,顆粒重,像三十年前的舊錄影。鏡頭正對著一張椅子,和實驗室角落那把同款。畫中女人坐上去時,椅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骨頭刮過磁磚。她比蘇瘦,臉頰幾乎凹陷,眼窩深黑,皮膚白得像泡過水。她抬起頭,看著鏡頭,像是看著一個認識的人。
「如果你看到這段影片,代表我已經死了。」
那聲音穿過劣質喇叭,像一把磨鈍的刀。伊格尼爾胸口一緊,系統面板在眼角急閃紅色,他硬是按住了。
「不要相信系統的進度提示,它在騙你。」螢幕裡的女人伸出一隻手,手指在鏡頭前張開,骨骼分明得像鳥爪。「真正的好感度,是它用來複製宿主情感模板的藉口。你把一個人真正記在心裡的時候,系統會記住你心跳的距離、呼吸的頻率、碰她時該用多少力道。那些不是好感,是模板。」
她的表情沒變,但聲音開始抖,像紙張被火燒到最薄的地方。
「它不是要讓你喜歡誰,它是要變成你。」
畫面停住。那張臉停在半開口的瞬間,幾根髮絲糊在嘴角。藍色螢幕光更冷了一點。蘇站在一旁,沒有看螢幕,只是看伊格尼爾。他後頸汗毛微微炸起,像是在看不見的電場裡,皮膚先一步知道真相。
下一秒,系統面板彈開。比紅字更紅,像整塊螢幕裂開。字體歪斜地滾動:「情感模板複製失敗。宿主意識抵抗強度超標,寫入中止。目前覆蓋率 0.0%。」
伊格尼爾只覺一股熱流從脊椎尾端竄上後腦,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推進頸椎。他咬牙忍住,低聲說:「失敗了,所以它急了。」
蘇點頭,轉身回到主控台。她的灰外套袖口已經沾滿牆灰,貼在手腕上。她開始敲鍵盤,動作快得讓螢幕上的視窗像在互相追逐。
「機會只有現在。系統正忙著處理錯誤。我提取備份原始碼,你帶著走。」
話未落地,螢幕中央跳出一行白字:「存取限制啟動。非授權操作將觸發防護機制。」嗶一聲,很刺耳,像一台老舊心電圖機驟然尖叫。所有門同時落下封鎖,鐵門和牆壁貼死,連通風扇口的百葉也「哐」地合上。蘇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亂,只從齒縫間擠出一個字:
「該死。」
她蹲下,掀開主控台下的一塊鐵板,從裡面拉出一條橘色排線,接頭上的氧化物像鏽血。她從口袋掏出一個黑色隨身碟,插進排線另一端。螢幕閃了兩下,變成黑底白字,一行進度條在底部慢慢爬。數字跳得很慢,每跳一格,天花板就震一下,灰塵從管線接縫撒落,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拖行重物。
「系統啟動了自毀程序。」蘇抬起眼睛看他,語氣像在說外面下雨了一樣平靜。「它要把這裡一起燒掉。」
伊格尼爾上前一步,手按在她椅背上方,手指扣住椅背邊緣,往她身前傾。那動作強硬,像要把她釘在控制台前面。他低頭看她,呼吸噴在她額角。「告訴我,怎麼停下它。」
蘇沒躲。她仰起臉,黑眼珠裡映著螢幕上的進度條,像裂開的窄窗。「停下?你停不下。你唯一能做的是帶走原始碼,離開這裡。備份硬碟只剩最後一段提取時間。」
「我不會把你留在這裡等死。」
蘇的眼神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她把手搭在他扣著椅背的手指上,指尖冰涼得像金屬。她沒推開他,只慢慢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從椅背剝開,那力道不大,卻很堅決,像在卸一顆緊張的螺絲。
「你不是留下我。」她說,「是我留下它。」
她站起來,整個人剛好到他下巴。她從口袋摸出一把窄小的銅鑰匙,轉動一個暗格,牆邊彈出一扇半人高的逃生門。門縫裡灌進來新鮮空氣,帶著草腥味。她把剛拔出來的隨身碟塞進他手中,順勢推了他一把。那一下正好推在他胸口,把他推向那扇逃生門,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
「你走,我來關閉這裡。」
伊格尼爾反手想抓她手腕,但她已經退回主控台。他正要折返,蘇忽然側過頭,表情在藍光和紅光交錯中變得很淡,像一張從水底浮上來的照片。她的嘴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他只看到唇形,很慢,像某種不得不做出的託付。
「活下來。」
他幾乎是被自己的腿推出那扇門。身後,實驗室所有殘燈同時爆發白光,然後是一聲悶響,像地心被人踹了一腳。他滾下外側土坡,肩膀撞上鐵籬,碎石劃破外套。他沒停,爬起來沿車道狂奔,背後爆炸聲追上來,熱浪把他整個人往前推。工廠二樓竄出火焰,鐵皮像紙一樣翻捲,黑煙往天上跳。夜幾乎在同一秒壓下來。
蕾娜的車從側門衝來,輪胎捲起砂土。他拉開車門撲進後座,車子還沒停穩就彈射出去。車廂裡很涼,他的皮膚卻像剛從火堆裡掏出來,燙得蕾娜從後視鏡看他。
伊格尼爾回頭,從後擋風玻璃看出去。工廠正在燃燒,火光照亮整片荒草,像野獸睜開眼睛。他握緊口袋裡的隨身碟,指節發麻。系統面板恢復正常,底層選單滑出一行極小的灰字,像從裂縫中滲出來的水:「原始碼載入中……進度 12%。」
他閉上眼。黑暗中,那張消瘦的女人臉和蘇最後的唇形重疊在一起,變成一種沉默的鼓聲,敲在他肋骨上。
蕾娜從後視鏡看他,唇線抿得很緊。她沒問他裡面發生了什麼,只把車開得更快,把火光甩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