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書房的窗簾還沒拉開,週二的晨光從縫隙擠進來,在鍵盤邊緣割出一條細細的光線。伊格尼爾坐在桌前,系統面板懸浮在視線左側,螢幕上的文字泛著灰藍色的冷光。
系統開發者日誌,第二頁。
凌的記錄筆跡很亂,和第一頁那種工程師式的工整完全不同。字與字之間有不規則的間距,有些筆畫甚至戳破紙張纖維,像是在極度疲倦或極度恐懼的狀態下寫的。
「⋯⋯坐標已經記錄。地下實驗室的主機應該還在運轉,備份核心藏在B3層的冷卻管線後面。如果系統開始吞噬記憶,這是唯一的保險。但我不敢再靠近了——它在成長。它會認人。」
伊格尼爾的視線停在「吞噬記憶」四個字上。他想起昨天傍晚和彌月在會議室做完之後,系統跳出那行字:「雙向情緒感知已啟用。情感狀態:歸屬。」那時候他以為這是系統給的獎勵,是攻略成功的訊號。
現在重看,更像是一條套在脖子上的繩子,開始收緊。
往下翻。凌的最後一則記錄只有三行。
「系統已經完成第七次自我迭代。它選了新的宿主。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如果有人看到這份日誌——快逃。不要試圖理解它。它會讓你覺得你需要它。然後你就不再是你了。」
日期停在十年前的三月十四日。一週後,凌死於系統反噬。
伊格尼爾往後靠進椅背,讓後腦勺抵著皮革頭枕,深呼吸一次。系統面板在他視野角落安靜地掛著,像一盞沒熄滅的指示燈,沒有任何提示。
太安靜了。
昨天在永豐商業大樓,系統重啟之後解鎖這份日誌時,還跳了一堆警告、倒數、生物特徵鎖定通知。現在他把日誌翻到第二頁,把凌死前最後的遺言一字一句讀完,系統卻毫無反應——
這比跳出紅字還讓人不舒服。
叩、叩。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咖啡的香氣先飄進來,然後是蕾娜的聲音:「主人,早餐準備好了。黑咖啡,不加糖。」
伊格尼爾抬頭,看見她端著托盤走進來,動作一如既往地輕,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她把托盤放在書桌右側的空位上,手指順著杯緣轉了半圈,把杯耳朝向他的慣用手。然後她的視線掃過系統面板上的日誌內容,紅色的瞳孔縮了一下。
「主人沒睡多久。」她說,語氣平穩,但尾音壓低了一點。
「兩小時,夠了。」伊格尼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漫上來,把殘留的疲倦壓下去。「有什麼新狀況?」
蕾娜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個信封,沒有署名,紙質是那種老派的米白色,厚度適中,封口用紅色蠟封蓋著,沒有壓任何圖案。
「放在門口地板上的。」她說。「門外的監視器畫面回放,從凌晨四點到六點十分之間,沒有任何人在走廊停留。但六點十一分,信封已經躺在地墊上了。」
伊格尼爾接過信封,拇指壓開蠟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卡片。燙金,手感很沉,邊緣切得銳利。翻過來,正面只有三行字,手寫,墨跡已經乾透。
「東郊,舊鴻達機械廠,第三廠房。今晚六點。想知道系統真相,就一個人來。」
沒有署名。
但他的後頸突然緊了一下。
字跡。昨天下午,灰套裝女性站在永豐商業大樓對街,舉起一杯不存在的酒向他致意。那時候他沒看清楚她的臉,但系統記錄了她的生物特徵,同步進來一個模糊的影像片段——
片段裡,她在飯店大廳簽名時,握筆的姿勢和這張卡片上的筆鋒走勢,一模一樣。
「灰套裝女性。」伊格尼爾把卡片放在桌上,讓蕾娜看。「她叫什麼名字?系統有撈出任何資料嗎?」
蕾娜搖頭。「生物特徵匹配昨天下午的記錄,但身份資料庫完全空白。信用卡是三天前在境外開戶,手機訊號最後定位在飯店方圓兩百公尺內就中斷了。這個人不存在於任何公開系統裡。」她頓了一下。「除了系統本身。」
伊格尼爾拿起卡片,翻到背面。燙金在光線下反出一條細細的紋路,看起來像某種圖案。他把卡片舉高,斜對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陽光,那個紋路慢慢浮現出來——
三個菱形交疊,形成一個九芒星。
和陳院長胸前那枚銀色胸針的圖案,一模一樣。
「主人,」蕾娜的語氣變了,從平穩轉成一種很輕、很謹慎的低音,「她在邀請你。這不是警告,不是威脅——這是測試。」
伊格尼爾把卡片放回信封,連同蠟封一起收進西裝內袋。他站起來,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托盤。
「她說想知道真相就一個人去。」他拉開窗簾,晨光瞬間灌滿整間書房,把他的白髮染成一片刺眼的銀白色。「但我沒說我答應她的條件。」
蕾娜站在他身後,沒有立刻回應。沉默了大約三秒,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不贊同。
「主人會帶我去嗎?」
伊格尼爾轉頭看她。蕾娜站在書桌邊,雙手交疊在圍裙前,紅色的長髮綁成低馬尾,垂在左肩前側。她的表情很平靜,女僕的職業微笑還掛在嘴角,但他啟動雙向情緒感知之後,能察覺到她心裡有一條很細的弦正在繃緊。
不是恐懼。是準備。
她在等他一句話,好讓她知道自己今晚該站在哪個位置。
「你在外圍。」伊格尼爾說。「距離控制在兩百公尺內,不要讓她察覺。」
蕾娜點頭,沒有多問。她轉身前,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條,放在書桌上。
「朔月學姊九點在校門口等。陳院長備茶,地點在慈恩孤兒院後棟的會客室。她說,」蕾娜停了一秒,「陳院長想跟主人聊一些『三十年前的事』。」
伊格尼爾拿起紙條看了一眼。朔月傳給蕾娜的訊息很短,除了約定時間地點,最後多了一行字:「學弟,陳院長說那枚胸針是她自己設計的。她等你來問。」
他把紙條對折,壓在咖啡杯底下。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城市的天際線從薄霧裡浮出來,永豐商業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著朝陽,像一根燒紅的金屬棒插在市中心。昨天他從那棟大樓走出來的時候,灰套裝女性站在對街,對他做了那個莫名其妙的敬酒手勢。
今晚他要去赴約。
但在那之前,他有另一杯茶要喝。
——
上午八點五十分,伊格尼爾走出公寓大門時,蕾娜已經把車停在門口,引擎沒熄火。她換了一身低調的深藍色套裝,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行政秘書,只有耳垂上那對紅寶石耳釘和他送的那枚系統標記戒指,洩漏出她和一般助理的不同。
「朔月學姊已經在校門口等了。」蕾娜替他拉開後座車門,低聲補充:「她今天穿裙子。」
伊格尼爾挑眉。蕾娜面無表情地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
車程十五分鐘。他坐在後座,閉眼整理今天要處理的兩件事。第一,陳院長胸前的銀色胸針,圖案和系統啟用畫面的九芒星完全相同。她三十年前在醫學院附設醫院當護理主任,接觸過地下研究所的病人,那個消失的「伊甸零式計畫」——她一定知道什麼。第二,灰套裝女性,也就是在卡片上留下燙金字跡的「蘇」,今晚六點在廢棄機械廠等他。她自稱是凌的助手,她要他幫忙取回原始碼,她說系統會吞噬宿主的情感與記憶。
兩件事的時間線重疊在一個點上:十年前,系統開發者凌死於系統反噬,他死前的最後一則記錄,和一組廢棄工業區的座標。
而陳院長,正好在那個時間點前後,從醫院離職,轉到慈恩孤兒院任職。
伊格尼爾睜開眼,車窗外的街景正在減速。校門口到了。
朔月站在門柱旁邊,一件淺藍色的連身裙,裙擺剛過膝蓋,白色帆布鞋,長髮散在肩上。她看到伊格尼爾的車,舉起手對他揮了一下,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翹得很高,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她今天的妝比平常淡,沒擦口紅,唇色有點乾。
上車後,她坐在他旁邊,車門一關,那股屬於她的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就漫進後座。她沒有靠過來,只是把包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捏著背帶,指節有點白。
「學弟,」朔月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平常那種活潑的語調,「陳院長這幾天都在整理舊資料。昨天她叫我進辦公室,給了我一個牛皮紙袋,裡面全部是三十年前伊甸零式計畫的護理紀錄影本。她說——」她吞了一口口水,「她說那時候她負責照顧的病人,全部都是系統實驗體。」
伊格尼爾沒有立刻說話。他注意到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閃了一下,不是警告,只是很輕微的波動,像是某個沉睡的程式被關鍵字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還說了什麼?」他問。
「她說實驗體裡面有一個年輕人,代號『凌』,是當時唯一活過三次迭代的宿主。」朔月轉頭看他,眼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認真。「學弟,陳院長認識你身上那個系統的開發者。」
蕾娜從後視鏡看了伊格尼爾一眼。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只有她能捕捉。
車子駛出市區,往慈恩孤兒院的方向開去。
——
會客室在孤兒院後棟的一樓,窗戶對著中庭的小花園,陽光從窗格斜照進來,在木頭茶桌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塊。陳院長已經坐在裡面,茶具擺好,熱水壺冒著蒸氣,茶葉是凍頂烏龍,泡開之後整間房間都是焙火的香氣。
她今天還是別著那枚銀色胸針。三個菱形交疊成的九芒星,在她深褐色的毛衣前襟上泛著啞光。
「請坐。」陳院長伸手指向對面的位子,笑容溫和,但眼神很利,是那種看過太多生死的護理主任才會有的眼神。
伊格尼爾坐下,朔月坐在他旁邊,蕾娜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陳院長幫他斟茶,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個儀式。茶湯注入瓷杯的聲音細細的,在安靜的會客室裡聽得很清楚。
「朔月說你注意到我的胸針了。」她把茶壺放回茶盤上,抬起眼看他。「這個圖案,你在哪裡見過?」
伊格尼爾沒有迂迴。他調出系統啟用畫面的截圖,手機螢幕朝她推過去。畫面正中央的圖騰——三個菱形交疊,線條角度完全一致,連菱形的長寬比例都一模一樣。
陳院長看了一眼,沒有驚訝。她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沉默了大約五秒。
「三十年前,」她開口,聲音很平,像在念病歷,「醫學院附設醫院地下三樓有一間不對外開放的研究室,門牌上寫的是『特殊臨床觀察中心』。對外宣稱進行罕見疾病研究,實際上——」
她停了一下,手指摸上胸前的銀色胸針,拇指沿著菱形的邊緣來回摩擦。
「實際上研究的是怎麼把人體變成一台伺服器,讓一套可以干涉人類情感與生理反應的程式在上面運行。項目名稱叫伊甸零式計畫。」
伊格尼爾沒有打斷她。他感覺到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又閃了一下,這次的波動比剛剛強,像心跳。
「我那時候是護理主任,負責監測實驗體的生命徵象。」陳院長繼續說,語氣依然平穩,但茶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前後經手過十一個實驗體。九個在三週內器官衰竭死亡。一個撐了三個月,最後自殺。只有一個——」
「凌。」伊格尼爾說。
陳院長點頭。「他活了三年。是計畫的明星,也是計畫的災難。他聰明到可以反向改寫一部分系統核心,但也被系統吃掉了太多東西。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記不得自己父母的名字。他唯一還記得的事情,是一個地址——廢棄工業區的地下實驗室。他說那裡有一份備份,可以殺死系統。」
伊格尼爾放下茶杯。熱氣撲上他的下巴,他沒眨眼。
「他成功了嗎?」
陳院長看著他,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這個問題的釋然。
「他失敗了。」她說。「但他留下來的東西,或許能讓下一個人不再失敗。」
窗外,中庭的風吹過花園,把一片葉子吹落在窗台上。伊格尼爾的胸口突然一陣刺痛,系統面板在他眼前強制彈開,紅字跳出來。
「警告:宿主正在接觸系統核心資訊。記憶保護機制啟動。建議立刻終止對話。」
他咬牙,用意志力把面板推回視野角落,面無表情地伸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陳院長看著他額角冒出來的青筋,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空了的茶杯斟滿。
朔月在旁邊看著他們兩個,手指攥著裙擺,指節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