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伊格尼爾從醫院回到公寓的時候,蕾娜已經站在玄關等著。
她穿著那套深藍色的長裙女僕裝,紅髮在腦後紮成一條低馬尾,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咖啡的溫度剛好,不燙口,這是她算準他進門時間沖的。伊格尼爾脫下外套遞給她,接過咖啡灌了一口,苦味和熱氣一起從喉嚨衝進胃裡,把整夜的疲憊硬生生壓下去。
「灰套裝女性的資料呢?」他走進書房,把咖啡杯擱在桌上。
蕾娜跟在他身後,手指在平板上滑了幾下,書桌正前方的螢幕亮起來。十二個分割畫面同時播放,全是飯店監視器的錄影片段——大廳、走廊、電梯、停車場、後門裝卸區,每一個角度都涵蓋到了。
「這是從昨天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的完整紀錄。」蕾娜站在他身側,指尖點在螢幕上,依序放大幾個關鍵時間點。「三點零二分,她從二樓咖啡座離開後進入樓梯間。三點零四分,三樓樓梯間感應器偵測到門被推開,但走廊監視器沒有拍到任何人。三點零七分,四樓同樣的情況。之後所有樓層的感應器都沒有再觸發。」
「消防通道沒有其他出口。」伊格尼爾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她不可能憑空消失。」
「是。」蕾娜切換畫面,叫出一份通聯紀錄的分析報表。「我追查了她入住時登記的信用卡資料,那張卡是三天前在境外開戶的,戶名是空殼公司,背後控股層層轉了七手,最後指向星耀國際的一個子公司。但關鍵是——」她放大最後一筆交易紀錄,「退房之後,這張卡就再也沒有動過。手機訊號也在三點零七分同時中斷,基地台最後定位在飯店方圓兩百公尺內,之後完全消失。」
伊格尼爾盯著螢幕上那條平直的手機訊號曲線,忽然在桌面投影上點開系統面板。半透明的藍色介面在空氣中展開,他快速滑過好感度監控、情慾標記狀態、任務進度條,最後停在系統底層那個灰色的鎖定標籤上——「系統開發者日誌(需完成隱藏任務解鎖)」。
他正要關掉面板,螢幕正中央忽然跳出一行他從未見過的提示文字。
字體是暗紅色的,像是從面板底層滲出來的鏽跡,一筆一劃慢慢浮現:「偵測到系統開發者殘留信號,來源:市區商業大樓14樓。信號強度:微弱。持續時間預估:4小時12分。」
伊格尼爾猛地坐直。
蕾娜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已經飛快地在平板上敲擊,調出市區商業大樓的資料。「永豐商業大樓,中山北路二段,距離這裡二十分鐘車程。十四樓登記的公司是——」她頓了一拍,「星辰數據股份有限公司,兩年前註冊,資本額兩百萬,負責人欄位空白。」
「星辰數據。」伊格尼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微微勾起。星辰。他的 middle name 就是星辰。這不是巧合。
他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件黑色連帽外套套上。「我現在過去。」
「主人。」蕾娜放下平板,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外殼是消光黑的,正面只有一顆綠色指示燈。「請帶上這個。隨身干擾器,有效範圍五公尺,可以阻斷大部分生物特徵掃描裝置。灰套裝女性昨天記錄了您的生物特徵,如果她還在附近——」
「妳覺得她還在。」伊格尼爾接過干擾器,放進外套內袋。
「她憑空消失的方式,不像逃跑。」蕾娜的語氣平靜,但紅瞳裡閃過一絲罕見的警戒。「比較像在測試。測試我們能追到什麼程度。」
伊格尼爾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頂,手指穿過那頭整齊的紅髮。「在家等我。繼續追那封匿名信的來源,江月那邊有監視器畫面可以調,妳幫她比對收發室的進出紀錄。」
「是。」蕾娜微微低下頭,髮絲從他指間滑落。
他走出公寓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朔月傳了一條訊息:「學弟早安!陳院長說今天下午也可以,你忙完再跟我說喔。」後面接了一個笑臉表情符號。他回了個「好」,把手機切到靜音。
週日上午的中山北路車流不多,計程車在永豐商業大樓門口停下時,剛過八點半。伊格尼爾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二十層樓的玻璃帷幕建築。外牆的藍色反光玻璃在晨光下泛著冷色調的光澤,一樓是連鎖咖啡店和銀行,大門敞開,保全坐在櫃檯後面滑手機。
他走進大廳,直接按了電梯上十四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隨著他的腳步一盞一盞亮起來,照亮兩側緊閉的辦公室門。大部分門牌都是空的,只有最盡頭那一間掛著一塊壓克力招牌——「星辰數據股份有限公司」,字體是標準的標楷體,看起來像是從文具店買來的現成牌子。
門是鎖著的。電子門鎖,感應卡式,紅色的指示燈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伊格尼爾把手掌貼在門鎖上,系統面板自動彈出,一行綠色小字跳出來:「偵測到電子鎖定裝置,是否使用系統權限解鎖?消耗體力值:5。」
他按下確認。
門鎖發出一聲短促的嗶聲,紅燈跳成綠燈,鎖舌縮回去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格外清脆。他推開門,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室內比他想像的小。大概十坪左右的空間,沒有隔間,沒有窗戶,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那台伺服器機櫃,數十顆藍色和綠色的指示燈在金屬外殼上明滅,像某種機械生物的呼吸。
機櫃旁邊是一張鐵製辦公桌,桌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桌上什麼都沒有,除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橫式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封口沒有黏,只是折著。
伊格尼爾走過去,拿起信封。觸感很輕,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
他抽出信紙,展開。
紙是普通的 A4 影印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是手寫的,筆畫很輕,像是寫字的人沒有力氣,或者不想留下太深的痕跡。墨水是黑色的,但某些筆畫的尾端微微泛藍。
「你已經是這套系統的第三任宿主。前兩任都死了,因為他們沒有學會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伊格尼爾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這字跡他見過。
在哪裡?不是最近。更早。早在他獲得系統之前。
他飛快地拿出手機,正要拍下信紙的內容,系統面板忽然在他眼前炸開一片刺眼的紅光。
不是提示。是整個面板像短路一樣瘋狂閃爍,所有數據、圖表、文字全部扭曲成亂碼,然後啪的一聲——全黑。
書房裡只剩下伺服器機櫃的指示燈光,把他僵立的身影投在牆上。
三秒。
整整三秒,他的視野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面板,沒有數據,沒有那個他已經習慣隨時浮在視線角落的藍色介面。他像一個突然失去義肢的人,大腦還在發送指令,但接收端已經不存在。
然後,系統重啟了。
藍色的開機畫面從中心向外擴散,熟悉的介面一格一格重新載入,好感度、標記狀態、任務進度——全部恢復正常。但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
系統底層選單裡,那個灰色的鎖定標籤「系統開發者日誌」正在發光。
不是解鎖提示的綠色,也不是警告的紅色,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銀白色光芒,像是月光穿過霧氣。標籤旁邊的鎖頭圖示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箭頭,輕輕跳動著,示意他可以點開。
伊格尼爾點了下去。
一個純文字檔在他眼前展開,背景是深灰色的,字體是白色細明體。頁面最上方有一行標題:
「系統開發者日誌——第一頁」
下面只有寥寥幾行字,每一行之間的間距很大,像是寫的人每寫一句就要停下來很久。
「開發者代號:凌。女性。國籍已刪除。」
「系統核心架構完成日: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第一個測試宿主:開發者本人。」
「最終日誌紀錄時間:十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死因:系統反噬。」
「備註:她早就知道會死。她還是啟動了。」
伊格尼爾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方停住。他想要往下滑,看看有沒有第二頁,但頁面最下方只有一行灰色的字:「後續頁面需完成隱藏任務『溯源』後解鎖。」
他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折好放進外套內袋,和干擾器放在一起。然後他拿出手機,拍下伺服器機櫃的型號、辦公桌上的灰塵分布、地板上唯一一組腳印——不是他的,腳印很小,像是女性平底鞋留下的,從門口走到辦公桌,然後憑空消失,沒有回頭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自動鎖上,紅燈重新亮起。
電梯下樓的時候,他透過玻璃帷幕看到外面的街景。週日上午的中山北路開始有人潮了,咖啡店門口排著買早餐的上班族,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陽光把整條街照得明亮而平淡,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他看到了她。
灰套裝女性就站在對街的咖啡店門口,手裡捧著一杯外帶咖啡,杯口冒著熱氣。她還是那身剪裁合身的鐵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亂地綰在腦後,臉上掛著一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她看到他從大樓走出來,沒有驚訝,沒有閃躲。她舉起咖啡杯,朝他做了一個敬酒的動作,嘴唇無聲地動了兩下。距離太遠,他讀不出唇語,但那兩個字的形狀他莫名覺得熟悉。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炸出一行紅字,字體比任何一次警告都更大、更刺眼:「警告:生物特徵已遭鎖定。反制手段啟動倒數 47 小時 59 分 58 秒。」
紅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飛快地跳動著,像是在進行某種即時運算:「鎖定來源分析中……匹配率 89%……警告:鎖定來源與系統開發者信號為同一生物特徵。可能性:『凌』的生理數據未被完全銷毀。」
伊格尼爾站在大樓門口,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和那個灰套裝女性對視。車流在他們之間穿過,一輛公車短暫擋住了視線,等公車開走的時候,她還在,咖啡杯還舉在半空中,微笑的弧度沒有改變。
他沒有追過去。
因為他知道追不上。昨天在飯店消防通道裡,她可以在三秒之內從三樓消失,今天在中山北路上,她也可以在任何一秒憑空消失。她站在那裡等他,不是為了逃跑,是為了讓他看到。
讓他看到,她在這裡。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干擾器冰冷的金屬外殼。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大樓旁邊的巷弄。巷子很窄,兩側是餐廳的後門和堆放的紙箱,陽光只能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界線。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把那條紅字警告截圖,傳給蕾娜。附帶一行字:「倒數 48 小時。查清楚反制手段的定義。」
送出。
然後他刪掉了那條警告訊息——不是從手機裡刪,而是從系統面板的紀錄裡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在這一刻,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條警告。任何人。
包括蕾娜。
手機在他手心裡震了一下。彌月的訊息彈出來,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招呼語,只有一行字:
「董事會緊急會議,明天下午兩點。星耀代表要求出席,林兆豐提案讓我下台。我需要你。」
伊格尼爾停下腳步,站在巷弄深處,陽光從他頭頂的防火梯縫隙篩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網格狀的陰影。他看著那行字,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兩秒,然後打出一行回覆:
「讓他們開。我會到。」
按下送出鍵的瞬間,系統面板的角落跳出一行微弱的綠色小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系統開發者殘留信號已中斷。下次信號窗口:未知。」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巷子的盡頭是另一條大馬路,車聲人聲從前方湧來。他走進那片噪音裡,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然後消失在轉角。
口袋裡,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靜靜地壓在干擾器旁邊,紙張的邊緣因為他的體溫而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