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十點,伊格尼爾踏進市區那間五星級飯店的大廳時,身上穿的是一件低調的鐵灰色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他沒帶公事包,沒帶保鑣,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家子弟週末出來喝咖啡。
但他口袋裡的手機正即時同步著蕾娜傳來的監視器畫面。
二樓咖啡座的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大廳的動線。蕾娜坐在靠欄杆的位置,桌上擺著一杯黑咖啡和一台十四吋筆電,螢幕被調到只有正面才看得到的亮度。她今天換掉了女僕裝,穿了一件米色針織衫,紅髮綁成低馬尾,看起來像個在週末加班的一般上班族。
「目標還在他房間,」蕾娜在他拉開椅子坐下時低聲說,視線沒有離開螢幕,「但那個女人進去了。」
她把筆電微微轉向他。畫面上是十二樓走廊的監視器截圖,時間戳記顯示早上七點零三分。一名身穿灰色套裝、黑色短髮的女性站在星耀代表房門前,姿態非常從容,像是被邀請來的,而不是自己找上門的。
「七點到現在,」蕾娜說,「三個小時,完全沒出來。」
伊格尼爾放大畫面。那名女性約莫三十出頭,五官冷峻,嘴角的線條很淡,像是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多說一句廢話的類型。灰色套裝剪裁合身,沒有任何品牌標誌,但那種低調的質感反而比任何名牌都更扎眼。
「不是飯店的人,」蕾娜補充,「也不是星耀公開的員工名單裡的任何一個。我入侵了飯店的入住系統,她沒有登記入住,代表房間是用星耀代表的名字開的,她直接上去的。」
「臉部辨識呢?」
「跑了。沒有匹配。她的臉不在任何公開資料庫裡。」
伊格尼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一個不存在於任何資料庫裡的女人,在早上七點進入敵方代表的房間,三個小時不出來。
不太像情婦。那種女人不會有這麼乾淨的進場時間。
他閉上眼睛,在意識中喚出系統面板。淡藍色的介面在黑暗中浮現,他迅速滑到共感通道的選項。已標記的對象列表跳出來:克萊兒、彌月、朔月、江月、蕾娜。
他選擇彌月。
共感通道啟動的瞬間,他的後腦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接著,一陣沉穩的紙張翻動聲傳進耳裡,伴隨著鋼筆在紙面上劃過的細微摩擦聲。視野裡是一片模糊的暖色調——不是他正在看的畫面,而是從另一個人的眼睛望出去的世界。他感覺到指尖傳來紙張的觸感,聞到淡淡的墨水味,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昨夜檔案室裡的灰塵氣息。
彌月正在校長室裡處理文件,呼吸平穩,心跳規律。沒有異常。
他切斷通道,睜開眼睛。
「沒事。」他對蕾娜說,然後站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第一顆鈕扣。「我直接去見他。」
蕾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起頭看他。「你要用什麼身分?」
「伊格尼爾.星辰。」
他說完就往樓梯口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蕾娜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監視器我全控了」,他沒回頭,只是抬手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
一樓大廳的前台小姐在他走近時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伊格尼爾沒有廢話,直接把一張黑色燙金名片放在大理石檯面上。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名稱。
「麻煩通報十二樓的星耀代表,伊格財閥的伊格尼爾想跟他喝杯咖啡。」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她認得那張名片——或者說,她認得那種名片。這間飯店的頂級商務中心只接待過三種人用這種名片:國家元首、跨國集團總裁,以及連名字都不能公開的人。
她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伊格尼爾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大廳中央,沒有看手機,沒有東張西望,只是靜靜地等著。大廳裡來來往往的旅客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場,讓經過他身旁的人不自覺地繞開半步。
三十秒後,前台小姐掛上電話,語氣比剛才恭敬了整整一個檔次。「代表先生請您上頂樓商務中心,他會在電梯口等您。」
伊格尼爾點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頂樓的商務中心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抽象畫,空氣裡有淡淡的雪松香氛。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就看到星耀代表站在走廊中央。
四十出頭,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標準的企業戰士長相。但伊格尼爾注意到他的領帶結有點歪,襯衫袖口的釦子扣錯了一顆。
這個人很緊張。
「伊格尼爾先生,」代表伸出手,臉上掛著練習過的微笑,「沒想到您會親自過來。」
伊格尼爾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處——沒有刻意施壓,但也沒有給對方任何主導的機會。「我這個人不喜歡浪費時間,與其讓你在背後查我,不如我們面對面把話說清楚。」
他越過代表,直接走進商務中心。靠窗的長桌旁已經擺好了兩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伊格尼爾挑了背對窗戶的位置坐下,讓代表面向光線。這是蕾娜教他的——讓對方被光線直射瞳孔,會下意識覺得自己被看穿,降低心理防線。
代表在對面坐下,十指交握放在桌上,姿勢過於端正。
「首先,我想澄清一點,」代表開口,語氣像是準備好的稿子,「星耀國際對您個人沒有任何敵意。我們只是奉命調查近期幾筆異常的資金流動,這些流動恰好與您所在的區域重疊——」
「林兆豐的百分之七點三。」伊格尼爾打斷他。
代表的表情僵住。
伊格尼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你們正在收購大學董事會的股份,目標持股百分之十二。林兆豐是你們第一個接觸的對象,他手上那百分之七點三,對你們來說是關鍵的一步棋。」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我說的有錯嗎?」
代表沉默了三秒。那三秒裡,伊格尼爾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您的情報很準確,」代表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音階,「但這只是正常的商業投資行為。大學城周邊的土地開發案——」
「不要再說那些廢話了。」伊格尼爾靠向椅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電影。「你們在查的不是土地,也不是學校。你們在查我。從我車禍那天開始,對吧?」
他沒等對方回答,直接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對折的文件,攤在桌上。那是林叔簽署的資金調度證明,右下角蓋著伊格財閥的家族徽印——一隻展翅的銀色龍,爪下踩著三把交錯的劍。
「五千萬,」伊格尼爾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今天的天氣,「這只是第一筆。如果我需要,下週可以再加一個零。林兆豐的股份,我可以直接用高於市價三成的價格買下來,讓你們連競標的機會都沒有。」
代表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
「但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比誰的錢多。」伊格尼爾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影子籠罩住半張桌面,把代表整個人壓在陰影裡。「我要你回去告訴你們老闆,如果再越線一步,你們要面對的不會是一個大學生。你們要面對的,是整個伊格財閥。」
他說完,轉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像一座移動的山。代表坐在原位,手指緊緊扣著膝蓋,指節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伊格尼爾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他靠著電梯壁,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重擊,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還沒結束。
電梯在一樓打開門,他踏進大廳,視線習慣性地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那名灰色套裝的女性站在大廳角落的柱子旁,背靠著大理石,手裡沒有手機、沒有包包、沒有咖啡杯。她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他很久。
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交會。
她看著他,嘴角緩緩浮起一抹微笑。那不是挑釁,不是敵意,也不是友善。那種笑容更像是實驗室裡的研究員,透過單面玻璃觀察一隻表現超出預期的白老鼠。
伊格尼爾的腳步沒停,但他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他維持著平穩的步伐走出旋轉門,直到陽光打在臉上,那股黏在背上的視線才終於被飯店的玻璃門隔斷。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彈出,紅色的字體像是用刀刻在視網膜上:
「警告:不明身分者已記錄您的生物特徵。」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體是灰色的,像是系統本身都不確定要不要顯示出來:
「建議:請聯繫系統開發者。」
伊格尼爾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太陽很大,他卻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拿出手機,撥給蕾娜。
「我看到她了。」蕾娜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語氣比平常快了半拍,「她剛剛離開大廳,往飯店後門的方向走。我已經鎖定她的路徑——等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怎麼了?」伊格尼爾問。
「她的路徑中斷了,」蕾娜說,語氣裡頭一次出現了他從沒聽過的東西——困惑。「監視器沒有拍到,人臉辨識沒有抓到,她走進後門旁邊的消防通道之後就消失了。那個通道沒有其他出口。」
伊格尼爾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飯店門口,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獵物。
而他甚至不知道獵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