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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系統

19 · 孤兒院的午後與新線索

週四下午一點五十分,伊格尼爾站在校門口的公車站牌下。

太陽很大,他把手上裝著二十萬現金的牛皮紙袋換到另一隻手,瞇著眼看向人文大樓的方向。朔月還沒到,門口只有幾個提著安全帽的大學生經過,還有一個賣紅豆餅的阿伯在榕樹下打盹。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蕾娜的訊息:「星耀內部稽核已觸發三處警報,十分鐘內會收到第一波通知。」後面附了一個豎起拇指的表情符號。他回了個「繼續監控」,把手機收進口袋。

腳步聲從左側傳來。

「學弟!」

朔月小跑步過來,白色棉T配牛仔短褲,後背包掛著一隻兔子的吊飾晃來晃去。她的長髮今天沒有綁起來,披在肩上,被風吹得有點亂。跑到他面前時她稍微彎下腰喘了兩口氣,抬起頭笑的樣子讓旁邊騎腳踏車經過的男生差點撞到消防栓。

「等很久了嗎?我剛幫教授整理論文格式,拖了一下——」她瞥見他手上的牛皮紙袋,愣了一下。「你真的帶了?我開玩笑的欸。」

「妳說院長叫我帶的。」

「齁,院長才不會那樣講啦,是我自己加的。」朔月吐了吐舌頭,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車來了,快點快點。」

下午兩點的公車空蕩蕩的,只有後排坐著一個戴耳機的高中生,還有一個提著菜籃的阿嬤在司機後面打瞌睡。朔月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伊格尼爾坐她旁邊,牛皮紙袋放在腿上。

公車駛出校門口那條椰林大道,轉進通往市郊的省道。窗外的景色慢慢從便利商店跟早餐店變成稻田跟檳榔攤,陽光透過車窗曬在她露出來的腿上,她用手遮了一下,沒什麼用,乾脆就算了。

「那個孤兒院是什麼樣的?」伊格尼爾問。

朔月靠著窗,側過頭來看他。車窗的玻璃有點髒,外面飛快後退的檳榔樹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很小的孤兒院。」她說,聲音比平常低一點點。「真的很小。三層樓,一樓是餐廳跟小教堂,二樓是小朋友的房間,三樓是院長跟修女的。後院有一棵芒果樹,每年夏天都會結果,但樹太高了,我們搆不到,只能用竹竿打,打下來一半都摔爛。」

她說完笑了一下,那種笑跟她在社團聚會上的笑不一樣——沒有那麼開朗,更軟一點,像在翻一本放了很多年的舊相簿。

「我是六歲進去的。」

伊格尼爾沒有說話。

「我對爸爸媽媽完全沒有記憶。」朔月把頭靠在車窗上,眼睛看著外面那片稻田。「院長說我是在冬天被放在門口的,包了三層毯子,身上什麼資料都沒有。只有一條圍巾,灰色的,上面繡了一個字——可是那個字後來也沒有查到什麼。」

「什麼字?」

「『朔』。」她轉過來看他。「所以院長幫我取名叫朔月。她說我來的那天晚上剛好是新月,天空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雲。她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一個從零開始的小孩。」

她的好感度在系統面板上穩穩停在72,沒有上升也沒有下降。但他注意到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捲著背包上那隻兔子吊飾的耳朵,捲了又放,放了又捲。

「妳不恨妳父母嗎?」

「不會欸。」朔月幾乎沒有猶豫。「院長說,恨是一件很累的事。與其花力氣去恨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人,不如把力氣留給那些在妳身邊的人。」

她轉頭看著他,眼睛很亮。

「所以我才會想找你一起去。想讓你看看我長大的地方,也想讓院長看看你。」

伊格尼爾挑了挑眉。「看我?」

「因為你捐了那麼多錢啊。」她笑起來,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院長一直想當面謝謝你。她年紀大了,關節不好,不太能坐太久的車,所以才叫我問你願不願意過去一趟。結果我真的加了一句『記得帶錢』,她要是知道會罵死我。」

「妳覺得她會罵妳?」

「會啦。」她吐了吐舌頭。「她罵人很溫柔的,就是看著你,嘆一口很深很深的氣,然後說『孩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呢』——那種語氣比直接罵髒話還讓人想跪下來懺悔。」

公車轉了個彎,前方的路牌寫著「慈恩育幼院 200公尺」。朔月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深吸一口氣。

「到了。」

慈恩孤兒院比伊格尼爾想的還要小,也比他想像中乾淨很多。

白色三層樓的建築物外牆重新粉刷過,看不到剝落或龜裂的痕跡。前院不大,鋪著紅色的連鎖磚,左邊是朔月說的那棵芒果樹,樹下綁著一個舊輪胎做的鞦韆。右邊是一小片菜圃,種著高麗菜跟蔥,土是新翻過的。

三個小孩在鞦韆旁邊玩,看到朔月就全部跑過來,嘴裡喊著「月月姊姊」「月月姊姊妳回來了」。最大的那個大概七八歲,是個綁辮子的小女生,直接撲到她腿上。

「有沒有乖乖?」朔月蹲下來,一個一個摸頭。「功課寫了沒?阿傑你不要躲,上次李修女說你數學考十五分,我有收到訊息喔。」

「那是考卷太難了啦。」叫阿傑的小男生嘟著嘴。

「最好是。」

朔月從背包裡拿出一包森永牛奶糖,一人發兩顆,然後站起來指著伊格尼爾。「這個是伊格尼爾哥哥,電腦教室的那些新電腦就是他捐的。」

三個小孩立刻用看聖誕老人的眼神看著他。

伊格尼爾還沒反應過來,綁辮子的小女生已經跑到他面前,仰著頭說:「謝謝哥哥。新電腦可以玩遊戲嗎?」

「……要看老師給不給裝。」

「老師說不可以。」阿傑很哀怨地補了一句。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位白髮修女從建築物裡走出來。她的年紀看起來將近八十歲,身形瘦小,背微微駝著,穿一身素白的修女袍,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土地。

朔月立刻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肘。「院長,他就是伊格尼爾。」

陳院長抬起頭,視線落在伊格尼爾臉上。

那是一雙見過太多世事卻仍然溫和的眼睛。她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微微彎起嘴角,伸出另一隻乾瘦的手。

「謝謝你,孩子。你的善心幫助了很多需要幫助的人。」

伊格尼爾握住她的手。觸感乾燥而溫暖,指節上有老人的繭。「院長客氣了,這是我該做的。」

「沒有什麼是該做的。」陳院長說,語氣溫和但篤定。「你本可以選擇不做。」

她放開手,招呼他們進屋。一樓的走廊很涼爽,瓷磚地板擦得發亮,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消毒水的味道。牆上掛著一排小朋友的畫,畫的都是樹、房子跟笑臉的太陽。

餐廳裡已經準備好茶跟餅乾。陳院長請他們坐下,自己坐到對面那張籐椅上,動作很慢,但坐下來之後腰桿挺得很直。

朔月說她要去二樓看看小朋友,順便幫李修女整理下午的勞作課材料。她上樓之前,回頭看了伊格尼爾一眼,嘴角的弧度很輕,然後三步併作兩步地跑上樓梯,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

餐廳裡只剩下伊格尼爾和陳院長兩個人。

「孤兒院的歷史很久了嗎?」伊格尼爾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泡得剛好。

「四十一年了。」陳院長說,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芒果樹上。「這裡本來是一間小診所,後來診所搬走,教會把地買下來改建。我來的時候才三十五歲,頭髮還是黑的。」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對這裡的歷史有興趣?」

「有興趣。」伊格尼爾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視線。「我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

陳院長沒有馬上接話。她拿起桌上那串木質念珠,慢慢數了兩顆,才開口。

「孩子,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請說。」

「你手上那個牛皮紙袋,裡面裝的不是支票,對不對?」

伊格尼爾沒有否認。

「現金。」他說。

陳院長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的手指繼續撥動念珠,一顆,兩顆,三顆,然後停下來。

「年輕人,你的名字——伊格尼爾,很少見。」她說,語氣仍然溫和。「但我三十年前聽過一次。」

伊格尼爾放下茶杯,背脊不自覺地挺直。

「三十年前?」

陳院長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胸前那枚銀色胸針上。胸針不大,圓形的,邊緣有些磨損,中央刻著一個幾何圖形——三個交疊的菱形,形成一個九芒星的輪廓。

伊格尼爾看到那個圖案的瞬間,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認得那個標誌。

那是系統啟用畫面的背景圖案。那個淡藍色的全像投影,那個在他車禍醒來後烙印在視網膜上的圖騰,跟這枚磨損的銀色胸針上刻的,一模一樣。

他壓下臉上的表情,強迫自己的呼吸維持平穩。

「那胸針很特別。」他說,聲音聽起來正常得連自己都意外。「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那個圖案。」

陳院長沒有抬頭。她的拇指輕輕撫過胸針表面,動作很慢,像在擦拭。

「這個標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他必須微微傾身才聽得清楚。「是三十年前一個地下研究所的標記。那時候我還沒來這裡,我在一間醫學院附設醫院做護理主任。有一天,醫院的地下二樓被封鎖起來,所有沒有相關權限的人都不准進出。我負責照顧過幾個從那層樓轉上來的病人,其中一個,在轉院之前,把這枚胸針塞在我手裡。」

她抬起頭,那雙年老的眼睛直直看進伊格尼爾眼底。

「那個病人說了一句話。她說,『這個東西不能留在那裡,他們會用它來控制更多人』。」

餐廳裡只有牆上老舊時鐘的滴答聲。

「後來那間研究所消失了。」陳院長繼續說,手指重新開始撥動念珠。「一夜之間,所有的文件、設備、人員,像從來不存在一樣。我查過,什麼都查不到。那個樓層變成了一般病房,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是調職就是退休。我沒退休,我來了這裡。」

她停頓了一下。

「我以為這件事已經爛在時間裡了。直到今天,直到你走進這扇門。」

伊格尼爾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他的表情沒有變。他的手指平放在膝蓋上,指甲沒有掐進掌心,肩膀沒有繃緊——這些控制身體反應的技巧,是他這輩子學過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院長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剛才說謊了。」陳院長淡淡的說,語氣沒有任何指責。「你說你可能在哪裡看過這個標誌。這個標誌從來沒有被公開過,沒有文件、沒有論文、沒有網路上的任何一筆記錄。如果你真的見過它,代表有人在你身上動了手腳。」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靜靜地看著他。

「我不會問你動了什麼手腳。你也不用告訴我。我已經老了,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好。」她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如果你有一天需要知道這個研究所的名字——它叫做『伊甸零式計畫』。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麼多。」

就在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伊格尼爾的視野正中央驟然彈出一行他從未見過的紅字。

紅色,不是系統平常的淡藍色。字體比一般通知大兩倍,邊緣還帶著像是血絲的鋸齒狀。

「警告:原始系統源頭已覺察您的查詢。追蹤協定已啟動。來源:未知。剩餘應對時間:未知。」

紅字閃了三次,然後消失。

面板上所有數值都還在,但那些平常流暢的介面邊框出現了一秒的雜訊,像是螢幕被電磁波干擾了一樣。

伊格尼爾慢慢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謝謝院長。」他說,聲音完全平穩。「我知道了。」

樓梯傳來腳步聲。朔月從二樓跑下來,手上沾滿了水彩顏料,笑得很開心。

「院長!李修女說小朋友畫的母親節卡片有進步,等一下給妳看——」她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沉默,腳步慢了下來。「欸,我打擾你們了嗎?」

「沒有。」陳院長站起來,臉上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笑容,剛才的低語像一場只有伊格尼爾聽到的夢。「妳來得正好。帶伊格尼爾先生去參觀一下二樓的電腦教室吧,看看設備需不需要補充什麼。」

「好呀,學弟,跟我來!」

朔月拉著他的手臂往樓梯走。她沒注意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緊繃,也沒注意到他臨走前回頭看了陳院長一眼。

陳院長已經重新坐下,低頭數著念珠,嘴唇微微翕動,像在祈禱。

那枚銀色胸針,在她領口上反射著窗外照進來的午後陽光。

下午四點半,伊格尼爾和朔月離開慈恩孤兒院。

回程的公車上,朔月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頭髮蹭著他的脖子,帶著淡淡的洗髮精味道。她的手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角,抓得不緊,像怕他跑掉一樣。

伊格尼爾看著窗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伊甸零式計畫」——這個名字他百分之百沒有聽過。但系統對它的反應是即時且劇烈的。紅字警告寫的是「原始系統源頭」,也就是說,這個「伊甸零式計畫」極有可能就是系統的開發者,或者至少是開發者曾經待過的地方。

三十年前的地下研究所。一夜消失。病人警告會「控制更多人」

他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白髮黑瞳,面無表情。

有人在盯著他。從系統內部,從那個紅字警告的來源,從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寄匿名照片的人、鎖定他系統面板數值的第三方勢力、星耀國際——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某條線,他還沒找到那條線的頭。

公車回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朔月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到了嗎?我睡好熟——靠,我流口水了嗎?你衣服有沒有濕?」

伊格尼爾低頭看了一眼肩膀。「沒有。」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站起來拉直衣服,然後伸手拉住他外套的下擺。

兩個人在暮色裡走進校園,穿過椰林大道、行政大樓、圖書館前面那個永遠不噴水的噴水池。朔月一路上都沒有放開他的衣角,走得很慢,像在刻意拖延這段路的時間。

女生宿舍門口到了。

她停下腳步,放開他的衣角,轉過身來面對他。

「今天謝謝你。」她說,聲音比平常小一點。「我很久沒帶人去孤兒院了。上次帶人回去,是高中時候的男朋友,那個人超敷衍的,一直滑手機,院長說他『眼神沒有誠意』。」

她笑了一下,然後低著頭,像是在猶豫什麼。

最後她伸出手,拉住他外套的衣角,輕輕扯了一下。

「下次換我請你吃飯。就我們兩個,不找社團的人。」

系統面板上,朔月的好感度從72跳到76。

伊格尼爾低頭看她。「好。」

她放開手,笑著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頭跑進宿舍大門,長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

晚上八點,伊格尼爾回到公寓。

蕾娜已經準備好晚餐,是簡單的牛肉燴飯和一碗番茄蛋花湯。她看他進門的臉色,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筷子擺好,湯碗的位置挪到他慣用手的那一側。

伊格尼爾坐下來吃了兩口,然後放下筷子。

「蕾娜,『伊甸零式計畫』,這個名字妳能查到什麼?」

蕾娜站在餐桌旁邊,紅色長髮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層暗橘色的薄紗。她閉上眼睛,視線穿過網路,穿過資料庫、存檔伺服器、被遺忘的備份磁軌——

三十秒後,她睜開眼睛。

「主人,這個名字在我的資料庫裡面沒有任何紀錄。但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每當我搜尋這組關鍵字的時候,搜尋路徑會被自動導向一個已經銷毀的伺服器位址。那個銷毀命令的下達時間……」

「什麼時候?」

「三十分鐘前。就在您離開孤兒院之後。」

伊格尼爾慢慢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有人比我們快一步。」

他放下紙巾,在腦中喚出系統面板。

淡藍色的全像介面展開在他面前。所有數值一切正常——好感度、情慾標記數、體力值、任務進度——看起來沒有任何異狀。

但他往下拉,拉到底層程式碼的區塊。

在那裡,在一排排他看不懂的程式碼下方,多了一行灰色的鎖定標籤。顏色很淡,像浮水印,邊框是被動的暗灰色,點下去沒有反應。

標籤上寫著一行字:

「系統開發者日誌(需完成隱藏任務解鎖)」

伊格尼爾盯著那行灰色標籤看了很久。

然後他退出系統面板,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客廳的窗外,第一醫院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微弱的白光。再過幾個小時,他要去見代號「V」的男人。而那個藏在系統深處的灰色標籤,像一扇鎖死的門,安靜地等待著被打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