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巷口停下時,伊格尼爾沒有立刻下車。
他隔著車窗看向自己公寓的樓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陽台上的迷迭香還在原處,葉片被午後的風吹得微微顫動。他用拇指滑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串來自蕾娜的加密訊息——航班資料已撈到,克萊兒丈夫的班機確定下週二凌晨兩點四十分落地,出差期間飯店訂房紀錄、信用卡預授權全部對得上,沒有異常。
他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他讓司機掉頭,直接開往第一醫院。
週日下午的醫院比平日安靜許多,大廳裡只剩零星幾個掛號的病患和低頭滑手機的家屬。伊格尼爾穿過自動門,黑色長袖外套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翻動。他沒有去櫃檯,直接走向行政大樓的電梯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不緊不慢的節奏。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看見江月。
她站在電梯口左側,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白袍,領口別著護士長的銀色徽章,下半身是深藍色的窄裙,裙擺剛好落在膝蓋上方三公分的位置。頭髮盤成一個低矮的髻,比體檢那天更正式,也更緊繃。她看見他走出電梯,手指下意識捏緊了手上的病歷板,指節微微泛白。
「伊格尼爾同學。」她的聲音比早上低了半度,笑容還在,但眼神不對。「院長在裡面等你。」
「妳等了多久?」
「十幾分鐘而已。」她轉身帶路,步伐很快,白袍下擺在窄裙後面揚起來又落下。伊格尼爾跟在她身後半步,視線從她後頸一路往下掃過腰線、裙擺、小腿,最後落在高跟鞋的細跟上。她走路的方式跟體檢那天不一樣——那時候是輕鬆的、帶點試探的,現在每一步都像踩在雞蛋殼上。
「江月。」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妳在緊張。」
這不是問句。她停下來,側過臉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院長室到了。」
門牌上寫著「院長辦公室」五個燙金字,木門厚重,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白色的燈光。江月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請進」,她推開門,側身讓伊格尼爾先進去。
鄭院長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戴著金邊眼鏡,桌上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烏龍茶和一疊標示「機密」的牛皮紙資料夾。他看見伊格尼爾走進來,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伸出手。
「伊格尼爾同學,不好意思週日還麻煩你跑一趟。」
伊格尼爾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搖了兩下。「院長客氣了,您願意見我,我應該親自過來。」
兩人坐下。江月站在門邊,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就那樣倚著門框,雙手交握在病歷板前面。鄭院長看了她一眼,沒有叫她出去。
「開門見山地說吧。」鄭院長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語氣壓得很低。「上週四下午,星耀國際的法務代表周先生來過我辦公室。」
伊格尼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他們提出一個醫療器材合作案,說要捐一批進口的心電圖監測儀給我們,市價大概兩千多萬。」鄭院長把眼鏡戴回去,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條件只有一個——他們要調閱過去三個月所有車禍住院患者的完整病歷資料,從急診紀錄、手術報告到後續回診追蹤,全部都要。」
「全部?」
「全部。」鄭院長的聲音更低了。「而且周代表特別指名,說貴校有幾位學生最近也因車禍在我們這裡就診,其中一份資料,他們非常感興趣。」
他沒有說出名字,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伊格尼爾往椅背一靠,雙腿交疊,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沒有生氣,也沒有緊張,反而像是聽到一個等了很久的笑話終於被講出來的瞬間,覺得一切都有趣了起來。
「院長,那您怎麼回他們?」
「我拒絕了。」鄭院長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硬了一點。「我跟周代表說,本院所有病歷資料都受個資法和醫療法保密條款保護,除非有法院搜索票或當事人書面同意,否則一律不對外提供。他臉很臭,說這會影響未來的合作關係,我說那就影響吧。」
伊格尼爾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出來,笑得很輕、很短,像是對某個意料之中的答案表示滿意。
「鄭院長,我很感謝您。」他的語調平穩而真誠,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不過,有件事我想先跟您交個底。」
「請說。」
「星耀國際對我感興趣,不是因為車禍。」他直視鄭院長的眼睛,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是因為他們手上有些合約快要被我弄斷了。他們想從病歷裡找把柄,或是找威脅我的材料。您今天拒絕他們,等於是公開站在他們對面。」
鄭院長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說話。
「所以接下來,他們可能會用別的方式對醫院施壓。」伊格尼爾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封蕾娜事先傳給他的文件,將螢幕轉向鄭院長。上面是一份簡潔的機構名單,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資本額和業務範圍。「這些是我家族旗下跟醫療產業相關的子公司,其中三家在台灣有實際營運,主要做醫療設備進口跟醫院管理顧問。」
鄭院長接過手機,瞇著眼看了一會,眉頭慢慢皺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貴院明年的設備採購預算,被衛福部砍了四成。」伊格尼爾把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棋盤上落下的棋子,精準而從容。「星耀捐兩千萬的器材就想換病歷,我可以幫貴院解決明年的採購缺口,不需要任何病歷作為交換。」
鄭院長抬起頭,金邊眼鏡後面的目光變得銳利,帶著審視和評估。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您選擇通知我,而不是出賣我。」伊格尼爾站起身,扣上外套的釦子,語氣恢復了年輕人應有的禮貌和尊重。「這份人情,我必須還。」
鄭院長沉默了好一會,最後把牛皮紙資料夾闔上,站起身來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握得比開場時更緊、更久。
「你自己小心。星耀的人脈很廣,不只商界,政界也有人。」
「我知道。」伊格尼爾收回手,朝門口走去。「院長,若之後星耀再派人來,麻煩您直接通知我。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他推開門,江月還站在門邊,白袍領口微微起伏,像是剛才一直屏著呼吸。
「我送你。」
她說完就轉身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比來時更快。伊格尼爾跟在她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經過護理站、經過藥局、經過一整排空蕩蕩的候診椅,直到電梯口,她才停下腳步。
轉身的瞬間,伊格尼爾看見她的眼睛。
那裡面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是擔心。瞳孔微微放大,下眼瞼泛著一點點紅,像是剛才在門外咬著嘴唇忍了很久。
「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盡頭的空調聲蓋過去。「擔心你。」
伊格尼爾沒有回答。
他往前跨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一步縮短到一掌。她下意識後退,背撞上電梯門旁邊的牆面,病歷板擋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他伸出手,繞過那塊病歷板,直接握住她的右手。
她的手涼涼的,指尖微微發抖,但沒有抽開。
「那以後我每週來醫院一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緩緩摩挲,力道不輕不重,像在量測她的脈搏。「讓妳親眼確認我沒事。」
江月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一個字。
「好。」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右上角彈出來,冰冷的藍光文字一行一行跳動——
「江月好感度:58。」
「檢測到保護慾情緒加成,好感度暫時性上調至62。」
「62」這個數字在面板上閃了兩下,然後穩定下來。伊格尼爾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給她空間。
「下週三,同一時間。」他說。
「嗯。」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轉身面對她。江月還站在原地,病歷板抱在胸前,白袍的袖子因為剛才的動作微微皺了。電梯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他看見她抬起頭,對自己擠出一個很輕很輕的笑。
電梯往下沉。伊格尼爾靠在電梯壁面上,閉上眼睛,把剛才院長辦公室裡的每一個細節在腦中重播一遍。星耀指名調他的病歷,說明他們已經開始從醫療系統下手,這條線索跟慈恩孤兒院的債務陷阱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先卡位、再施壓、最後逼對手就範。不同的是,這次他們碰上了不肯配合的鄭院長。
但鄭院長能撐多久?
他睜開眼睛,電梯門剛好打開,一樓大廳的日光燈照進來。他踏出電梯,穿過自動門,台北午後的陽光燙燙地打在他臉上。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螢幕上顯示的不是蕾娜的加密訊息,不是江月的私人號碼,也不是任何一個聯絡人的名字。那是一組被隱藏的發話號碼,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用跟上次一模一樣的標楷體——
「你身邊的女人,一個一個都會變成你的弱點。」
伊格尼爾讀完,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點下刪除。確認對話框跳出來,他按下「確定」,訊息消失,乾淨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然後系統面板強制彈出,紅色的警示文字取代了所有介面,字體比平常大兩倍,在視野正中央不停閃爍——
「警告:敵意來源已鎖定為『第三方勢力』。」
「請宿主於72小時內完成第一層防禦部署。逾時未完成,情慾標記將全數凍結,系統功能降級至基礎模式。」
「第三方勢力資訊:尚未解鎖。」
伊格尼爾把手機收回口袋,站在醫院門口的騎樓下,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流。陽光很亮,照得柏油路面泛出一層薄薄的反光,他瞇起眼睛,嘴角慢慢拉出一條冷冽的弧線。
第三方勢力。
不是星耀,不是學校,不是任何他已經接觸過的對手。有一雙眼睛躲在暗處,看著他走進醫院、看著江月握他的手、看著他從院長室出來。那個人知道蕾娜的存在,知道他有系統,甚至可能知道他接下來要對克萊兒、朔月、彌月做什麼。
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邁開步伐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耳邊是系統提示的餘音,腦中卻在飛快地排列棋盤。
第一層防禦部署——系統沒有說明具體內容,但從字面上判斷,應該是在現有情慾標記的基礎上建立某種保護機制。克萊兒已經標記,好感度78,是最接近80的人。朔月72,彌月54,江月62。四十八小時內要讓至少一個人突破八十,最穩的選擇是克萊兒。
但第三方勢力的警告來得太巧。他剛從院長室出來,剛握住江月的手,剛讓好感度破六十,警告就來了。這代表對方監視的不只是他的行蹤,連系統面板上的數值變動,對方都有可能偵測得到。
他拿出手機,撥給蕾娜。
「主人。」她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背景是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
「把星耀稽核警報觸發後的內部通訊全部攔下來,篩選所有提到『第三方合作』或『外部支援』的郵件和訊息。」他語氣平穩,腳步沒有停。「另外,用妳的權限掃一遍我的手機,看看有沒有被植入監控程式。」
「主人,你收到什麼了?」
「第二次警告。」他穿過路口,走進捷運站的陰影裡,聲音在空蕩的階梯間迴盪。「這次直接點名我身邊的女人。」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蕾娜的聲音變了,從溫柔變成某種金屬般的冷硬。「我現在就掃。主人,你回安全屋還是住處?」
「回住處。今晚我要去找克萊兒。」
他掛掉電話,刷卡進站。捷運月台上人不多,午後的陽光從天窗斜斜打下來,在他腳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他站在黃線後面,看著軌道盡頭的黑色隧道,腦中浮現的不是克萊兒的臉,而是那條被刪掉的簡訊。
「你身邊的女人,一個一個都會變成你的弱點。」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拆開,重組,再拆開。
對方說的是「弱點」,不是「人質」或「目標」。這個措辭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嘲笑他。如果只是要威脅,直接說「下一個就是她」會更有效。但對方選擇了「弱點」這個詞——這代表在他眼裡,伊格尼爾跟那些女人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可以被攻擊的破口。
列車進站,風壓把他的頭髮往後吹。他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打開系統面板。
「當前情慾標記人數:1/3。」
「標記對象:克萊兒·魅影(78/100)。」
「可標記對象:朔月·希爾(72/100)、彌月·魅影(54/100)、江月(62/100)。」
「第二階段主線任務剩餘時間:46小時28分。」
他在克萊兒的名字上點了一下,系統跳出兩個選項:「共感通道」和「情慾標記強化」。他選了後者,面板立刻顯示出一行說明文字——
「情慾標記強化:消耗體力值30點,將已標記對象的感官連結深度提升一級。強化後,宿主可感知對象的強烈情緒波動,範圍限制於半徑一公里內。」
三十點體力值。他現在只剩六十五點,用了之後會掉到三十五,幾乎見底。但一公里內的情緒感知,對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來說,會是最重要的預警系統。
他按下「確認強化」。
系統面板閃了一下藍光,一條進度條從零跑到一百,只花了三秒。然後克萊兒的名字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圖示——一枚淡金色的鈴鐺,下面標註「情緒感知:已啟用」。
車廂晃了一下,捷運駛入地下隧道。伊格尼爾關掉面板,往後靠上椅背,閉上眼睛。
視野暗下來的瞬間,他感覺到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心臟上彈了一下。那不是痛,是一種極淡極遠的觸感,帶著奶油的甜味和烤箱的餘溫。
克萊兒在烤第二批馬芬。
他睜開眼,嘴角浮起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捷運在黑暗中高速前進,車窗上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白髮、黑瞳、一張正在盤算著什麼的臉。
再過幾個小時,他要敲開克萊兒家的門,把好感度從七十八推到八十以上。然後,他要開始部署第一層防禦。
至於那個躲在暗處的第三方勢力,他會把他們一個一個揪出來。
就像星耀的合約一樣,從邊緣開始撕,撕到最後,整張紙都會碎在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