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尼爾回到家的時候,蕾娜正跪坐在玄關等他,手裡捧著一雙換好的室內拖鞋。她抬頭看他,紅色的長髮披在肩膀上,暖黃燈光把她瞳孔照成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主人,歡迎回來。」
他脫了鞋,腳踩進還帶著體溫的拖鞋裡。蕾娜起身替他把外套掛好,動作輕得像在整理某件易碎的收藏品。
「醫院的事查得怎麼樣?」他走進客廳,往寬大的皮革單人椅裡一坐。
蕾娜繞到他身後,手指搭上他的太陽穴,力道恰到好處地按揉起來。「第一醫院是倫道夫醫療集團的資產,表面上獨立,但近三年有七筆大型儀器採購案都和星耀旗下的貿易公司有關。」她頓了一下,聲音放低,「院長傅立誠,五十三歲,心臟外科出身,三年前接任院長後,醫院的標案就再也沒公開招標過。」
伊格尼爾閉上眼睛,往後靠進椅背。她的指尖貼著他的額角,像在替他推開某層無形的疲憊。
「那個男人和星耀的關係不會斷了。」他慢慢說,「慈恩只是起點,星耀的動作已經伸到醫療這一塊。」
蕾娜沒有接話,手指從太陽穴滑到他後頸,找到那一小塊緊繃的肌肉,慢慢施加壓力。她的沉默像一種無聲的確認。
「拿一份健檢表給我。」他忽然說。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但只有半秒,然後繼續按壓。「第一醫院的格式,前兩天就備好了,放在您的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
他睜開眼,側過臉看她。
蕾娜的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映出小小的扇形陰影。「您要去第一醫院。」她的語氣不是疑問句,也不像確認,而是一種早已準備好的狀態。她知道他會做這個決定,所以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卻沒有在他開口前多說一個字。
他伸手,指背輕輕擦過她的下巴。她的皮膚涼涼的,像剛從夜裡走回來的人。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不是去見院長。」他說。
「我知道。」蕾娜微微仰起臉,讓他的指尖滑過她的下顎,像一隻溫順接受觸碰的貓。「您要去找護士長江月。」
她停頓一秒,補了一句:「如果我多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是為了讓您更安全,您會相信嗎?」
「信。」
他的手收回來,起身往書房走。蕾娜跪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裡映著客廳那盞暖色的燈。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伊格尼爾已經開著他那輛黑色雙門跑車停進第一醫院的訪客停車場。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左手戴了只看起來就很貴的薄型腕錶。車停妥後他沒急著下車,先從置物箱裡拿出那張蕾娜準備好的健檢表,掃了一眼上面的欄位,又放回一個深棕色皮革文件夾裡。
第一醫院的門診大廳在週六早晨已經有了人潮。他穿過自動門,往抽血區的方向走,沒去掛號櫃檯,而是直接走到七號檢查室前方的護理站。
護理站裡坐著兩個年輕護士,一個在整理病歷夾,一個正在吃早餐。他走過去,把學生會幹部證件放在檯面上,開口的語氣像在點一杯咖啡:「學生會年度體檢補助方案,我和江護士長約了今天上午。」
吃早餐的那個護士抬起頭,看到他的臉之後明顯愣了一下,嘴裡還咬著半口三明治。她趕忙放下食物,把證件拿起來看了看,又看向他,態度下意識地客氣起來:「好的……我幫您通知護士長一下。」
她按下內線通話鍵,低聲說了幾句。伊格尼爾站在護理站前,手插在口袋裡,視線掃過走廊盡頭的院長室指示牌,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但表情沒什麼變化。
不到兩分鐘,走廊轉角傳來一串平穩的腳步聲。
江月走過來的時候,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某種柔軟的花香。她比伊格尼爾想像中高一些,踩著白色平底護士鞋,身高接近一百七。粉藍色的護士服貼合腰線,衣服下擺收得乾淨俐落,領口露出的鎖骨線條很細。金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先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才移到護理站的方向。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幾縷淺褐色的碎髮從髮夾邊緣滑出來,貼在耳際。
「伊格尼爾同學嗎?」她的聲音不大,但清亮,像瓷杯的邊緣被指甲彈了一下。「辛苦了,請跟我來。」
他點頭,跟著她走進走廊左側的獨立檢查室。門關上之後,外面的吵雜聲像被切掉一大半。這間檢查室不大,靠牆擺著一張診察床、一台可移動的電子血壓計、一組心電圖設備,角落還有一個小洗手台。窗戶半掩,百葉窗的縫隙透進來的陽光把空氣切成細長的光帶。
江月抽了一張酒精棉片擦手,手指一節一節擦得很乾淨。她沒有回頭,語氣自然得像在跟自己說話:「你先坐著,我們從身高體重和血壓開始。」
伊格尼爾把文件夾放在旁邊的小矮櫃上,坐到診察床邊緣。他沒說話,只看著她的動作。她每一個動作都太快,太熟練,像在腦海裡已經排好一套完整的流程。
「先把外套脫了。」江月轉過身,見他身上只有一件深藍襯衫,便補了一句,「襯衫可以留著,但袖口要捲上去。」
他照做,把袖子重新捲高,露出手臂。他的手臂肌肉線條很明顯,皮膚很白,淡青色的靜脈像河水一樣浮在手腕內側。
江月把壓脈帶繞上他的上臂,動作又輕又快。繞好之後她忽然頓了一下,手指在壓脈帶邊緣輕輕壓了壓,確認貼合。她身上的香氣順著彎腰的角度壓下來,淡得像剛洗過的棉布床單。
她的胸口離他的手臂很近,近到他皮膚表面能感受到一層極細微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護士服布料傳過來。那個距離不到一隻手掌。只要他吸一口氣,手肘稍微往外偏一寸,就會碰上那團被粉藍色布料包覆的柔軟。
他沒有動。
壓脈帶開始充氣,箍緊手臂。江月看著電子螢幕上的數字,在血壓值跳出來之後嗯了一聲,像在自言自語:「一百一十八,七十六,正常範圍。」
她解開壓脈帶時,指尖擦過他的手心,滑溜溜的。
「最近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她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抬眼看他。鏡片後的瞳孔很淺,帶著一層水光,看起來像任何病人在她面前都值得被認真對待。
伊格尼爾看著她的眼睛,說:「車禍之後,偶爾會胸悶。」
江月簽字的筆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他,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頭好像忽然多了點什麼,職業性的溫和裡夾了一絲真實的在意。
「車禍?什麼時候的事?」
「幾個月前。」他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放下筆,走到心電圖機旁邊,拉出幾條導聯線。「我幫你安排心電圖檢查,先確認心臟功能有沒有受到影響。」她的語氣依然專業,但節奏快了半拍,比剛才更專注。
「躺上去,襯衫釦子解開前五顆。」
伊格尼爾照做。他躺在診察床上,一顆一顆解開釦子,動作不趕,手指很穩。布料從胸口往兩邊滑開,露出結實的胸肌和塊壘分明的腹肌。他的皮膚在從百葉窗透進來的光裡顯得很乾淨,像一尊還沒拋光的白色大理石像。
江月抽了幾顆酒精棉片,一隻手按在他胸口,往心電圖電極片要貼的位置擦。她的掌心貼上來時,溫度比他的皮膚涼一點。她的指尖從鎖骨下緣開始,往下移動,描過胸骨,往左胸的方向滑去,精準地找到心尖搏動的位置。
「你身材保養得很好。」她忽然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完全不像剛出過車禍的人。」
他說:「被撞出去的時候,我的手機一直握著,準備接一通很重要的電話。那時候我在想,要是死了,電話會不會自己打進來。」
江月的手指停在他胸口,沒有離開。她的呼吸均勻,但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回話,低頭繼續貼電極片。一個,兩個,貼到第四個的時候,她往前彎了一點,整個人離他更近,護士服的布料輕輕擦過他的手臂。他聞到她頭髮裡藏的香氣,比剛才那層花香味更濃一點,沉沉地墜在空氣裡。
「閉氣三秒。」她的手指壓在他腹肌上方,把最後一片電極片的導聯線夾穩。她的聲音好像沒有一點異樣,但伊格尼爾注意到,她夾線時指尖使力過重,塑膠夾子在他皮膚上壓出一小圈痕跡。
心電圖機開始運轉,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半側著身子看螢幕,幾秒之後回頭看他。
「心電圖正常。但你說的胸悶,我建議之後做一次二十四小時心電圖追蹤,如果你週一有空,我可以幫你排進來。」
她的語氣恢復到專業的那一層,但伊格尼爾沒有漏掉她剛才那一秒的停頓。他坐起身,慢條斯理地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扣起來。她的目光本來落在心電圖紙上,但他扣到第三顆的時候,她的視線往他手指的方向移了一下,很輕,像被某種力量牽了一下,又移回紙面。
好感度在她瞳孔裡投下的影子,系統捕捉到了。
淡藍色的面板從他左側浮出來,字體帶點電流般的模糊:「目標江月,好感度初始值25,觸發護理人員職業親和加成,暫時提升至35。」數字從35往上跳了一下,停在42。
他把襯衫塞進褲腰裡,起身下床。江月走到小桌子前,翻開他的健檢表,在最下方寫了幾行字,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木柄小印章,在「檢查結果」一欄穩穩按下。紅色的印泥壓在紙上,留下四個清楚的字。
「一切正常」。
她直起身,把報告遞給他。兩人的手指在紙張邊緣碰上。她的指尖沒有馬上抽走,而是輕輕停頓了一秒,像在確認他能從她的皮膚溫度裡讀到某種沒有說出口的訊號。
「如果晚上胸悶不舒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直直看著他,「可以打這個電話。」
她翻過另一張名片,快速在上面寫了一串號碼,然後把名片塞進他的手心裡。她的動作看起來像在處理一件公務,但她把名片推進他掌心時,指腹輕輕刮過他的掌紋,留下一道微弱的癢意。
伊格尼爾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再抬眼看她。
「這是私人號碼還是公務號碼?」
江月的手已經插回口袋裡,臉上掛著那抹淡淡的、像被訓練過卻又多了點什麼的笑容。她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檢查結束了,伊格尼爾同學。櫃檯繳費的時候,健保卡不用拿出來。」
他沒再追問,收起名片,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江護士長。下次量血壓的時候,手不要抖。」
她的耳根在粉藍色領口上方泛起一層極淡的紅。但她沒有低頭,只是把眼鏡往鼻梁上輕輕推了一下,語氣還是那麼清亮:「量血壓需要病人安靜,你剛才話太多了。」
他笑了一下,開門走出去。
伊格尼爾走出第一醫院大門的時候,太陽已經爬得很高,空氣裡混著柏油路散發的熱氣和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車旁,開了門坐進去,打開置物箱把那張寫著私人號碼的名片夾進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蕾娜的訊息,短短一行字,像是斟酌過很多次才按下送出。
「主人,我查到星耀國際那名代表今早搭高鐵南下,目的地是——第一醫院的院長辦公室。」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掌心裡還殘留著江月塞進他手裡的名片觸感。紙張的邊緣有一點點被她指腹壓軟的溫度。他握了握拳,把那股觸感留著,然後回了一條訊息給蕾娜。
「我還在醫院門口。下來會合。」
他發動引擎,視線越過擋風玻璃,盯著醫院大樓。「第一醫院院長室」的指示牌就立在大門右側的牆面上,白底藍字,像一根還沒拔出來的刺。
手機又亮了,蕾娜的回覆只有兩個字。
「收到。」
他打排檔,方向盤一打,黑色跑車滑出停車格,朝醫院側門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