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支黑色手槍的零件還攤在那裡，燈光打在上頭，像某種沉默的宣言。
伊格尼爾把蕾娜的手握緊了幾秒，然後放開。他彎腰拿起槍管，金屬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保養油的氣味淡淡地飄在空氣裡，混著蕾娜身上那股永遠不變的白麝香。
「收起來。」他把槍管遞還給她。「今晚不用這個。」
蕾娜接過，點點頭，動作俐落地開始組裝。零件在她指間喀喀作響，每一聲都乾脆得像子彈上膛。伊格尼爾走進浴室，脫掉身上那件還沾著克萊兒氣味的襯衫，熱水兜頭沖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腦子裡轉的不是女人，而是那張卡片上的字。
系統不是禮物，是交易。
誰在交易？拿什麼交易？
他關掉水龍頭，水珠順著腹肌的紋理往下淌。鏡子裡那雙黑瞳看著自己，瞳孔深處有一點藍光閃了一下——系統面板自動彈了出來，上面只有一行字：「隱藏任務剩餘時間：67小時41分。」
他伸手把面板劃掉，像趕走一隻蒼蠅。
——
週四傍晚五點半，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伊格尼爾正在客廳翻那本從讀書會借回來的推理小說。書頁間夾著朔月手寫的筆記，字跡圓潤，每個句號都畫成小小的實心圓。
訊息是克萊兒傳來的。
「我老公臨時改今晚的班機回來，要我去機場接他——結果班機誤點，延到凌晨了。你現在過來吃飯好不好？我煮了紅酒燉牛肉，三個人吃剛好。」
三個人？
他還沒回訊息，第二條就追了過來：「我還約了彌月校長。上次聽你說在幫學校弄系統升級，就想說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她對這個很感興趣。」
伊格尼爾盯著螢幕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勾起來。
克萊兒這女人，膽子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他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揣進口袋。蕾娜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熱氣裊裊地往上竄。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秒，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墊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對齊桌角的邊線。
「主人，晚餐需要我準備嗎？」
「不用。」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醇厚得像一塊融化的黑巧克力。「今晚隔壁吃。」
蕾娜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然後抬起來，嘴角彎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好的。如果有需要，隨時叫我。」
伊格尼爾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廳中央，紅色長髮垂在肩膀兩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望著他，像兩盞永不熄滅的燭火。
「茶几抽屜裡有備用彈匣。」他說。
「我知道。」蕾娜回答。「我放的。」
——
克萊兒家的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油煙機的嗡嗡聲從廚房裡傳出來，混著紅酒和百里香的濃郁氣味，整條走廊都是。
伊格尼爾推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餐桌。白色亞麻桌布，三副碗筷整整齊齊地擺成三角形，中間放了一瓶開了封的紅酒，瓶口的錫箔紙被撕得很隨便，看得出來開酒的人心情不錯。
餐桌旁只有兩張椅子面對面放著，第三張在桌子的短邊——那是主人的位置。
克萊兒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繫在腰上，裡頭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下方那一片皮膚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拿鍋鏟的手朝他揮了揮。
「坐啊，彌月校長大概再五分鐘到，我把湯盛起來就好。」
伊格尼爾沒有坐下。他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克萊兒感覺到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但沒有回頭。爐火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地滾著，蒸氣模糊了抽油煙機的邊緣。
「妳沒跟我說約了校長。」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到。
克萊兒的肩膀縮了一下，然後放鬆。她把火關掉，轉過身來，背靠著流理檯，抬頭看他。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心虛，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怕說了，你就不來了。」
「我為什麼不來？」
「因為——」她咬了一下嘴唇，聲音更輕了。「因為我是故意的。」
她說完這句，耳根就紅了。伊格尼爾抬手，拇指按在她下巴上，把她的臉微微抬起來。她沒有躲，呼吸變淺了，胸口起伏的幅度隔著針織衫清清楚楚。
「故意什麼？」
「故意讓她看到你在我家。」克萊兒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讓她知道……你跟我，不是普通鄰居。」
伊格尼爾笑了一聲，拇指從她下巴滑到嘴角，輕輕按了一下。然後他放開手，轉身走出廚房，在餐桌短邊那張椅子上坐下來，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克萊兒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慌慌張張地轉身去盛湯。
門鈴響了。
——
彌月走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鐵灰色的西裝外套，長髮依然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腰間的銅鑰匙串隨著步伐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她看到伊格尼爾坐在餐桌旁，腳步頓了零點五秒——短到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但伊格尼爾注意到了。
「校長。」他站起來，拉開自己對面的椅子。「請坐。」
彌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掃過桌上的三副碗筷，最後落在從廚房端著湯鍋走出來的克萊兒身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依然掛著那個專業而精準的微笑，但伊格尼爾的系統面板跳了。
「系統提示：目標『彌月·魅影』好感度變更——55 → 52。原因：察覺目標與第三方關係親近，產生微幅警戒。」
五十二。降了三點。
他把面板關掉，神色不變地接過克萊兒遞來的湯碗。南瓜濃湯上浮著一層奶油，香氣甜得發膩。
「校長，克萊兒說您對校務系統升級很有興趣。」他把湯匙放進碗裡，沒有急著喝。「我剛好做了初步方案的簡報，不介意的話，邊吃邊聊？」
彌月在西裝外套的釦子解開一顆，在椅子上坐下來，姿態端正如同一場正式會議的開場。「克萊兒跟我提過幾次，說她在幫一位『很有想法的學生』測試機能飲品，我倒是沒想到——」她的視線在伊格尼爾和克萊兒之間平移了一次，「——是同一個人。」
這句話說得不鹹不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試探。
克萊兒正在倒紅酒，手腕晃了一下，酒液差點濺到桌布上。她穩住，把酒杯推到彌月面前，笑容裡摻了一點慌。「伊格尼爾幫了我很多忙，測試進度比預期快了三倍，我就想說……一定要介紹你們認識。」
「是嗎。」彌月端起酒杯，沒喝，只是輕輕晃了晃，光線穿過暗紅色的液體，在她指尖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伊格尼爾同學在學校的表現也很突出，學生會財務報表做得比前兩屆加起來還漂亮。」
「校長過獎了。」伊格尼爾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一份簡報的投影畫面直接打在了客廳的白牆上。畫面解析度極高，圖表清晰，流程圖的箭頭指向乾淨俐落。「這是我針對校務系統做的初步架構，核心概念是把選課、繳費、圖書館借閱和社團申請整合到同一個後台，用區塊鏈技術處理學分認證的防偽。」
彌月的酒杯放下了。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牆上的流程圖，右手食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伊格尼爾在校長室見過一次。
「這個認證節點的設計……你跟資訊處討論過？」
「還沒有。」伊格尼爾把畫面切到下一頁，是一張時間軸圖。「我想先讓校長看過，確認方向沒問題，再跟資訊處對接。不然他們如果覺得可行，結果校長這邊有不同意見，就白搭了。」
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她的決策權，又暗示自己懂得職場倫理。
彌月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系統面板跳出來，好感度從52升到54。
「系統提示：目標『彌月·魅影』好感度變更——52 → 54。原因：專業能力獲得認可。」
克萊兒端著紅酒燉牛肉上桌，瓷鍋底碰到隔熱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她坐下來，看看伊格尼爾，又看看彌月，表情有點微妙——像一個主辦派對的人，發現自己邀請的兩個客人聊得比跟自己還熱絡。
「先吃啦，菜要涼了。」她把湯匙遞給彌月，語氣裡多了一絲刻意拉高的輕快。「牛肉燉了三個小時，入口即化喔。」
三個人開始動筷子。紅酒燉牛肉確實燉得很透，牛肉用叉子輕輕一壓就散開，醬汁濃稠地掛在肉絲上，配上烤得外酥內軟的馬鈴薯塊，每一口都是扎實的滿足感。伊格尼爾吃了兩塊，抬頭發現彌月正在看他。
不是那種不經意的瞥視。她的眼神很穩，帶著一種分析似的冷靜，像在觀察一個值得研究的樣本。
他沒有避開，迎著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校長，味道怎麼樣？」
「很好。」彌月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克萊兒的手藝一直很出色。」
「伊格尼爾也幫我試過好幾次新配方，」克萊兒接話的速度快得像早就準備好這句臺詞，「他味覺很敏銳，什麼香料加了多少都吃得出來。上禮拜我調了一款薰衣草舒眠飲，他喝一口就說甜菊叶比例太高會搶掉洋甘菊的尾韻——結果他說的完全正確。」
她說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在杯緣上方看了彌月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示威。
彌月沒有接話。她只是把視線從克萊兒身上移回伊格尼爾臉上，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拿起湯匙，繼續喝湯。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不是變冷，是變稠——像空氣裡被倒進了無形的蜂蜜，每一個動作都得比剛才多用一點力。
伊格尼爾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伸手拿起紅酒瓶，先給彌月倒了三分之一杯，再給克萊兒倒，最後才倒給自己。
「校長，關於社團事務顧問小組的事，我想跟您報告一下。」他把話題拉回公事，語氣平穩得像在開例會。「上次提的特約顧問制度，我已經找了幾位社團負責人初步討論，反應都很正面。如果校長這邊沒問題，我想下週提交正式提案。」
彌月點點頭，正要開口——克萊兒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預設的電子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克萊兒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一下。她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喂？……嗯……好……嗯，我知道了。」
她掛掉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吐了一口氣。
「我老公打來的。」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鬆弛。「班機又延了，說要到凌晨兩點才能落地。」
她說完這句話，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伊格尼爾。那一瞬間的眼神很短，但裡面的東西很多——有失望，有慶幸，還有一點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期待。
彌月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動作乾淨俐落。「時間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校長，湯還有——」
「不用了，謝謝。」彌月站起來，對克萊兒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進門時一模一樣，精準、得體、滴水不漏。「今天的晚餐很棒，改天換我請客。」
伊格尼爾也站起來。「我送校長下樓。」
彌月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
電梯門關上之後，密閉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頭頂的日光燈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彌月站在他左手邊，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她沒有看他，視線直直地盯著電梯門上的數字，但伊格尼爾注意到她的肩膀線條比平常繃得緊。
「伊格尼爾同學。」她開口了，聲音在電梯裡顯得很清楚。
「是。」
「那位鄰居太太……」她頓了一下，選擇措辭的謹慎程度像在斟酌一份公文，「對你很不一樣。」
電梯從八樓降到五樓。
伊格尼爾側過頭看她。她的側臉線條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俐落，顴骨到下巴的弧度像用尺規畫出來的。耳垂上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環，白色的光澤貼著皮膚，幾乎看不出來。
他沒有否認。
「校長。」他的聲音低了一點，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像踩在軟地毯上，沉而穩。「您對我，會不會也不一樣？」
電梯從五樓降到三樓。
彌月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短到呼吸監測儀都未必抓得到，但他抓到了。她的耳根泛起一層極淺的粉色，從耳垂邊緣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滴進水裡的紅墨，淡得幾乎透明，但確實存在。
電梯門開了。
一樓大廳的冷白燈光湧進來，彌月踏出電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步伐依然精準，但節奏比進門時快了半步。她走到大門口才停下來，回頭看他。
「禮拜一之前，那份提案放我桌上。」
「好。」
她轉身，走進夜色裡。鐵灰色的西裝外套被風掀起一角，腰間的銅鑰匙串晃了一下，在路燈下閃出一道短短的弧光。
伊格尼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螢幕——是克萊兒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她走了嗎？」
他回了兩個字：「走了。」
訊息送出的瞬間，另一條通知從螢幕頂端滑下來。系統面板以極低的亮度浮現，文字一行一行地跳，顏色不是平常的藍光，而是一種接近血銹的暗紅色。
「系統提示：隱藏任務『揭露星耀國際幕後黑手』剩餘時間——58小時09分。警告：敵對陣營資訊未解鎖。外部勢力介入程度——未知。建議宿主優先完成情慾標記人數上限擴充，以提升自保能力。」
他盯著「外部勢力」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進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聞到自己衣領上殘留的紅酒燉牛肉的氣味，和克萊兒慣用的那款玫瑰護手霜的香氣，兩股味道纏在一起，像某種只有他嗅得到的訊號。
電梯往上爬的時候，他想的是蕾娜說的那句話。
系統能偽造過去，但偽造不了我現在站在這裡、看著您的時候，心裡產生的每一個念頭。
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他家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那盞永不熄滅的燭火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