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陈佳琪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在面前,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吕佳琪从后面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陈佳琪接过去,也没说谢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但那种默契还在——只是变了味,像是泡了太久的水,颜色还在,味道已经淡了。
程童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晨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他正低头翻着一本课外书,神情专注,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陈佳琪的目光扫过他的后脑勺,又飞快地收回来,手指捏着课本的页角,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上午第二节课间,性教育部的通知通过校园广播传遍了整栋教学楼。陈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晰、干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性教育部全体部员请注意,今天午休时间在实验楼四层中心教室召开紧急会议,不得缺席,不得迟到。收到请回复各班班主任。”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陈佳琪抬起头,看见坐在前排的程童合上了课外书,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经过她课桌旁边时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午休铃响的时候,陈佳琪收拾好课本,跟在吕佳琪后面走出教室。她没往实验楼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食堂。吕佳琪拉住她的袖子:“你不去开会?”
“我不是部员。”陈佳琪的声音很轻,“我退出。”
吕佳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实验楼跑去。陈佳琪端着餐盘在角落里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实验楼四层,中心教室的门敞开着。陈婉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亲自关上了门,反锁。
程童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在他左边的是陈思宇,右手边隔了两个空位是程淼。刘小艺老师靠在窗台边,双臂交叉,毒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天然呆,多了几分正经。
陈婉把文件举起来,开门见山:“教育部上周下发了新的指导意见,要求各校性教育部每月提交一套完整的教学录像,作为考核指标。录像内容必须是真实、完整的性行为示范,不能剪辑、不能借位、不能打码。唯一允许的后期处理是对当事人脸部进行模糊遮挡,保护隐私。”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程淼先开了口:“也就是说,要真的做?”
“对。”陈婉把文件放在讲台上,“而且要录下来,在全校各班午休时间播放。”
陈思宇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她的眼睛落在陈婉手里的文件上,睫毛低垂,像一层薄薄的帘子,遮住了底下的东西。她的坐姿很端正,校服裙的褶皱一条条压得整整齐齐,白衬衫的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程童侧过头,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婉继续说道:“原定由我和程童搭档完成第一次录制。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程童,“程童同学昨天向我建议,既然是教学录像,应该由更有经验的示范者来完成第一版,这样后期的教学效果更有说服力。所以第一次录制,由刘小艺老师和程童同学搭档示范。”
窗台边,刘小艺放下手臂,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显然早就知道这个安排。她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我没意见。反正早晚要录。”
陈思宇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指甲轻轻嵌进掌心,动作细得几乎看不见。
程淼倒吸了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卧槽”。坐在她旁边的吕佳琪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奇之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婉翻开文件的第二页:“录制时间定在今天下午放学后,地点就在这间教室。所有部员必须全程到场观看,不得中途离场。观看过程中需要记录观察笔记,内容包括:动作分解、体位名称、安全措施执行情况、双方配合度评分。笔记明天交给我。”
“等一下,”陈思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观看的意思是——现场看?”
“现场看。”陈婉抬起头,直视她,“就在这间教室里,你们坐在下面,他们在这张桌子上做。全程不能移开视线,不能低头,不能闭眼。这是教育部对部员的考核要求,笔记不合格的,下学期取消部员资格。”
吕佳琪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兴奋。她下意识地看了程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程淼的脸红了,低着头摆弄校服裙的边角。她的胸部随着呼吸起伏得有些急促,衬衫的扣子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崩开。她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吕佳琪没听清,凑过去问,程淼摇了摇头,脸更红了。
陈思宇没有说话。她的坐姿依然端正,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一种被小心藏好的、灼热的期待。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摊开,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垂下眼,用睫毛遮住那束光,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不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程童转过脸,正好对上她的侧脸。陈思宇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有转头,但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浅笑。
“没有异议的话,就这么定了。”陈婉收起文件,“下午放学后,所有人准时到。迟到者按缺勤处理。”
散会后,程淼第一个冲出教室。吕佳琪跟在后面,在走廊上拉住她,压低声音问:“你慌什么?”
程淼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要怎么跟陈浩东说?‘我今天放学不能跟你吃饭,因为我要看班主任和校草做爱’?”
吕佳琪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声来。程淼踢了她一脚,两个人推推搡搡地下了楼梯。
教室里只剩下程童、陈思宇和陈婉三个人。陈婉在收拾文件,程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陈思宇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白色的纸面上,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画很轻,像是随手涂的。
——“刘小艺,程童。”
两个名字中间没有逗号,没有连接词,只是并列地排在一起。
程童收回视线,从她身边走过去。陈思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陈婉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教室。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校服裙摆在小腿处轻轻摆动,走廊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整栋实验楼陷入了一种特殊的安静。其他学生都涌向食堂和宿舍,只有四层中心教室的灯亮着,窗帘全部拉上,门从里面反锁。
陈婉把讲台清空,铺上一层深蓝色的医用防水垫。刘小艺站在窗边,脱掉了西装外套,整齐地叠好放在窗台上。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装裙,腿上裹着肉色丝袜,脚上踩着一双方跟皮鞋。她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准备一堂普通的公开课。
程童站在讲台旁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在拆一盒安全套的外包装,手指稳定,表情认真,像一个正在准备实验器材的学生。
部员们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每人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吕佳琪咬着笔帽,眼睛在刘小艺和程童之间来回转。程淼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团乱线。陈思宇坐在最左边靠过道的位置,脊背挺直,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铅笔握在右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落在程童拆包装的手指上。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捏着锡箔包装的边角,撕开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陈思宇的笔尖在本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灰色的圆点。她的呼吸比平时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怕呼吸声太大会暴露什么。
陈婉举起一只手:“录制开始。所有人做好准备,中途不得移开视线。”
刘小艺走到讲台前,面对程童。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仰起头看他的时候,眼镜片反射出日光灯的白光。她抬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实验室里按步骤操作仪器。
“程童同学,”刘小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教案,“今天我们要示范的是标准性行为的完整流程。请开始。”
程童伸出手,握住了刘小艺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指扣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锁骨的形状。他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刘老师,得罪了。”
陈思宇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线。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应该像程淼一样低着头,或者像吕佳琪那样咬着笔帽假装若无其事。但她移不开眼睛。程童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把刘小艺的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腕内侧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条青色的线沿着小臂向上延伸,消失在卷起的袖口里。她想用笔尖去追那条线,在本子上画出它的走向,然后画他的手指,画他扣住刘小艺后腰时手掌张开的弧度。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轻轻滚动。
刘小艺的衬衫被褪到肩胛骨以下,露出里面白色的胸衣。她的身体很瘦,锁骨突出,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程童一手按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解开她裙子的侧扣,西装裙滑落到脚踝,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陈思宇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动作分解:脱衣顺序为衬衫、裙子。手法稳定,无多余动作。”
她的字迹很工整,和平时交作业时一模一样。但写完这一行之后,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写第二行。因为程童把刘小艺抱上了讲台,让她的后背贴着深蓝色的防水垫,双腿垂在讲台边沿,膝盖微微弯曲。他站在她双腿之间,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台面上,另一只手正在解自己的皮带。
那个姿势——他俯身的弧度,手臂撑在台面上的角度,低头的瞬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的样子——陈思宇全都看见了,全都记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她想画他。不是现在,是等回去之后,在宿舍熄灯之后,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画下来。
刘小艺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依然平静:“接下来是安全套佩戴示范。程童同学,请操作。”
程童直起身,撕开安全套的包装。他的动作不快,故意放慢了节奏,让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吕佳琪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程淼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几乎要透明。陈思宇没有低头,她的眼睛追着程童的手,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追着他弯下腰靠近刘小艺时背部肌肉在衬衫下绷紧的线条。
她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安全措施执行情况:规范。”
然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在五角星的旁边,用极轻的笔画写了一个“程”字,又飞快地涂掉了。
录制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刘小艺从讲台上坐起来,整理好衣服,重新戴上眼镜,脸上除了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之外,完全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什么。她拿起窗台上的西装外套披上,朝程童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辛苦了。效果应该不错。”
程童系好皮带,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第一排的部员。他的衬衫下摆还有些皱,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稍重了一些,但表情完全平静。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三张脸,在陈思宇脸上停了一秒。
陈思宇没有移开眼睛。
她对上了他的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笔记,字迹比前面任何一行都要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程童移开目光,走到陈婉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婉点点头,按下摄像机的停止键,取出储存卡放进密封袋里。
“笔记明天交。”陈婉朝部员们扬了扬下巴,“解散。”
吕佳琪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拉着程淼往外走。程淼的脸还红着,脚步有些踉跄,嘴里嘟囔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陈思宇最后一个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走出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
程童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收拾讲台上的防水垫。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高,肩膀的线条宽阔而利落。陈思宇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瓷砖上。
当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陈思宇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打开手机自带的绘图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她画了一条手臂,从手肘到手腕,内侧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她画得很仔细,把那条青筋的弧度、深浅、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样子都一笔一笔描出来。然后她在手臂旁边画了一只张开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
画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了一个图层,用最细的笔刷在那只手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程童。”
她没有涂掉。她关了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羞耻——她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天,在那间拉上窗帘的教室里,被点燃了。
她闭上眼,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