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散场时灯光亮起,张伟的手从她腿上移开了。陈佳琪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站起来,可乐杯在手里捏出了凹痕。她借口胃不舒服,说想早点回家。张伟站在影厅出口的走廊里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陈佳琪没接,低着头说不用,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她能感觉到张伟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陈佳琪把校服脱了扔在床上,赤脚走进浴室。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很烫,脖子往下红了一片。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三遍脸,然后双手撑着洗手台,闭上眼睛。脑海里程童的声音像坏掉的录音带卡在某个音节上,不断地重复着那句“很好”。她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眼神慌乱,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她关了水龙头,把浴巾扯下来用力擦了擦脸,然后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整整看了两个小时才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早自习,陈佳琪走进教室时程童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低头继续翻课本。她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时,陈婉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陈佳琪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站起来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昨天拍的教学素材校长看了,”陈婉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语气却轻快得像在说春游安排,“说角度不够全面,让补拍一段女性自我探索的。今天放学你来办公室,程童负责镜头,我监督。”陈佳琪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陈婉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补了一句“四点别迟到”然后转身走了。陈佳琪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校服裙的褶皱,只觉得走廊两头同时灌进来的风把她整个人吹透了。
下午四点的实验楼比平时安静。陈佳琪踩着台阶往上走,每上一级心跳就快一拍。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程童已经在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架着那台摄像机,镜头对着靠窗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折叠床。陈婉从旁边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冲她点点头说:“来了?先准备一下。”然后又把头缩回去,好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程童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床的方向,声音很轻很随意:“上去坐着。先不录,我调一下机位。”陈佳琪迟疑了几秒,还是脱了鞋坐了上去。她双腿并拢,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程童透过取景框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不对。这个姿势镜头里看像在做健康操。”他走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往后压,另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旁边拨开几公分。陈佳琪的身体猛地一僵,条件反射地并拢了腿。程童的手停在她的膝盖外侧,没有收回,也没有用力,只是抬起眼皮看她,语气冷下来:“你不配合,我没法调角度。”
陈佳琪咬着下唇,声音发颤:“这个……跟昨天补拍的那些不一样。我……”程童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摄像机往旁边一推,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办公桌旁抽出一张表格,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陈部长签过字的补拍项目。你现在拒绝就是无故不完成教学任务,按条例得上报刘老师处理。”他把表格放回桌上,转过来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刘老师上次看到之后说了什么。”
陈佳琪的脸刷地白了。她记得刘小艺推门进来时的表情——平静、漠然,甚至还有一点不耐烦,说“进度不错,继续”的时候语气跟批改作业没什么两样。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程童重新架好摄像机,调整了角度,然后从摄像机后面走过来,站到床边。他低头看着陈佳琪,下巴微微一扬:“现在,在我面前做一遍。我要校正镜头的俯角和跟焦范围。”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陈佳琪头顶浇下来。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说:“你说什么?”程童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淫笑,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业感。他指了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语气平稳:“你得先示范。不让我看见实际动作轨迹,镜头对不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只示范一次。正式录的时候你对着镜头,我负责掌机。”
陈佳琪的手在发抖。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身侧,又拿回来,反复了几次,手指攥得关节泛白。她看着程童,眼睛里已经泛出了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声音带上了哀求的调子:“程童……能不能……能不能换个方式?我可以直接录,录完了你再调——”程童没有让她说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边一拽,然后松开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根粉笔,在床单上离她一尺的位置划了一条线,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那条线:“手动到这里。角度不好就再来一遍,拍到够用为止。”他站回自己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开始。”
陈佳琪闭上眼,觉得眼皮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把手伸进裙摆,动作缓慢得像在泥水里跋涉。手指触碰到自己的时候她浑身猛地一颤,条件反射地停住了。程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带任何感情:“节奏太慢。镜头跟不住。”她咬紧牙关,手指开始移动,动作僵硬、摸索,像在黑暗中找开关。羞耻感从指尖一路烧到耳根,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杂乱,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程童往前走了半步,屈膝蹲下来,眼睛盯着她手指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完全是一副调试设备时的专注神情。他伸出手,没有碰到她,而是在空中比了一下方位:“指尖抬高一点。对,这里。”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指向某个位置。陈佳琪在混乱中照着那个方向调整了动作,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一声闷哼从紧咬的嘴唇间漏了出来。她的腰不自觉地上抬了几公分,又猛地落回床面。程童看了她一眼,站起来退回到摄像机后面,按下录制键,红点亮起来。
正式拍摄只用了十二分钟。陈佳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完成那一整段内容的——对着镜头,对着那个闪着红点的黑盒子,把刚才在程童面前做过的事情又做了一遍。她的声音在叙述动作要领时会突然变调,然后又拼命拉回来。程童全程没有说话,只有陈婉中途从小隔间里伸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表情放松点”然后又缩回去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佳琪正在讲到第三个小节,她差点笑出来,笑声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童喊“卡”的时候,陈佳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床上,裙子皱成一团,头发散在枕头上,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眶湿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挂在睫毛边,把视线模糊成一片。程童关掉摄像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到她手边,动作随意得像扔一支笔。他转身把录像文件传到电脑里,开始标注文件名。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急促的三声,然后是吕佳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佳琪?你在里面吗?刘老师让你去一趟。”陈佳琪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慌乱地扯平裙子、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快得像被当场抓住的贼。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系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但第三颗扣眼已经找不准位置了。
程童走过去开了门。门只开了四十五度,他用身体挡着门缝,但吕佳琪个子矮,绕过他的肩膀视线直接落进办公室里。她看见了那张折叠床——床单皱得不成样子,粉笔印子还横在上面,摄像机架在旁边,红点刚灭。她还看见了陈佳琪——赤脚站在床边,脸上红潮未退,眼眶微红,头发散乱,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开着。
吕佳琪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几次。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眼睛,接着嘴角抿起来,整张脸收紧成一种陈佳琪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古怪神色。但吕佳琪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又看了程童一眼,然后把声音放平,重复了一遍:“刘老师找你,在办公室等你。”说完就转身站到了走廊里等着。
陈佳琪匆匆套上鞋,抓起书包往外走。她经过程童身边的时候手腕被轻轻攥住了一秒——只有一秒,他松开的同时声音低得像耳语:“拍摄效果不错。下次继续。”陈佳琪的手臂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来,埋头冲出门外。
走廊上,吕佳琪等她跟上后没有立刻走。两个人并排走了十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楼走廊里回弹,谁都没说话。陈佳琪的脑子嗡嗡响,努力盘算着到了刘老师跟前该怎么说,吕佳琪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胖乎乎的手指箍在她小臂上,不让她走。
吕佳琪把她拽到拐角的楼梯间里,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吕佳琪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和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闺蜜模样完全不同,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压着什么的认真。她压低声音,问得缓慢而清晰:“你们刚才……是在拍教学视频吧?”
陈佳琪的心猛地坠下去,像一脚踩空。吕佳琪看见了床单上的粉笔线。看见了摄像机。看见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教学视频”这四个字从吕佳琪嘴里说出来,既像在确认事实,又像在替她编好借口。陈佳琪张开嘴,想说“是”,想顺着这个话头滑过去,把一切归结为正常的教学任务。可她的舌头像被钉住了,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她只能看着吕佳琪,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透,嘴唇翕动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吕佳琪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吕佳琪松开手,没有追问,转过身推开防火门,往刘小艺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陈佳琪跟在她身后,看着闺蜜宽阔的后背和那条甩来甩去的马尾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信。吕佳琪一个字都不信。
办公室里,程童推开折叠床,在电脑前坐下来。他把刚才那段十二分钟的录像从头回放了一遍,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截取出十二张不同角度的关键帧。然后他打开性教育部专用服务器的上传界面,把压缩包拖进去,在标签栏里打了六个字——「第二阶段素材」。按下确认键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填满,嘴角慢慢勾起来。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实验楼的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声控灯,他关掉显示器,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坐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