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炒店的招牌在夜色裡閃著刺眼的紅光，整排鐵皮屋頂下全是人聲跟鍋鏟聲。我靠著騎樓的柱子抽菸，阿凱蹲在旁邊的機車格上滑手機，冠廷還在喬停車位，遠遠就聽到他在那邊幹譙。
「這邊啦，還有位子——」阿凱頭也不抬，手指往旁邊比了比。
我把菸屁股彈進水溝蓋的縫裡，轉頭看店裡。七點不到的熱炒店已經坐了八成滿，穿白襯衫的上班族整桌在敬酒，隔壁那桌大學生制服還沒換就開喝了，最裡面那桌大叔的嗓門大到蓋過炒鍋的聲音。
「幹，這間每次都這麼多人。」冠廷終於走過來，額頭上一層薄汗，「啊人咧？不是說要約晴瑩學姐？」
「她說八點到。」我看了一眼手機，「先進去佔位子吧，外面熱死了。」
我們三個走進店裡的時候，一陣九層塔混著蒜頭爆香的油煙味直接撲上來。熱炒鍋鏟鏗鏘鏗鏘的聲音從廚房裡炸出來，穿著背心的師傅一邊甩鍋一邊大吼「三杯雞一份！」，整間店都是鐵盤碰撞跟玻璃杯敲桌的噪音。
服務生帶我們坐到靠窗的六人桌，冰桶跟啤酒杯已經擺好了。阿凱一坐下就開了瓶臺啤，琥珀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泡沫沿著杯壁往下滑。
「先乾一個啦。」他舉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冰涼的啤酒灌進喉嚨，把剛才在騎樓的悶熱沖掉一些。冠廷還在看菜單，手指在護貝的紙上點來點去，嘴裡念念有詞。
「蔥爆牛肉跟五更腸旺必點。」阿凱拿筷子敲了敲碗邊，「鐵板豆腐要不要？」
「點啊。」我說，又喝了口啤酒。
店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我沒特別注意，以為又是哪桌客人的朋友到了。但阿凱的表情變了，他放下啤酒杯，下巴往門口的方向抬了抬。
「欸，有正妹。」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黑色細肩帶洋裝，裙擺短到只差幾公分就遮不住屁股，兩條腿裹著透膚的黑絲，踩著細跟高跟鞋。她從門口走到櫃檯的方向只有五六步，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慢動作裡，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聲音清清脆脆，越靠近越清楚。
她的妝很濃。眼線往上勾，睫毛刷得又翹又密，嘴唇是深色的豆沙紅。頭髮染成冷棕色，髮尾燙了大捲，披在肩膀後面。最要命的是她的身材——那件細肩帶洋裝領口開得很低，乳溝被擠出一條深線，走路的時候奶子跟著晃，晃得很有份量。
她停在櫃檯前，側過身跟老闆說話。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腰線收得很窄，屁股卻翹得很有弧度，側面的曲線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
「幹，這種等級的。」阿凱壓低聲音，「是在做外送的吧？」
冠廷也放下菜單，推了推眼鏡：「你他媽不要亂講。」
「你去看她跟老闆講什麼。」阿凱用手肘撞我，「快去，你比較會把妹。」
我沒動。不是因為不想，而是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她從進門到現在，眼睛完全沒掃過店裡任何一桌客人。不像那種會東張西望看有沒有人在注意自己的女生，也不像在等人。她的眼神很定，像是有目的地在辦事。
「你去啊，你不是最會搭訕？」阿凱又催。
「靠北，要去你自己去。」我把啤酒杯轉了一圈，杯底的泡泡還在冒。
「俗辣欸。」
阿凱站起來，拉了拉衣服的領口，裝出一副很從容的樣子走過去。我看他站到那女人旁邊，手肘撐在櫃檯邊，側著頭跟她講了句什麼。
那女人轉頭看他。
只轉了零點幾秒。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繼續跟老闆講話，嘴唇動了幾下，完全當阿凱不存在。阿凱站在那裡又說了兩句，她連頭都沒再轉。最後阿凱摸摸鼻子走回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臉上掛著尷尬的笑。
「幹，超冷的。連看都不看。」
冠廷笑出來，筷子差點掉地上：「活該啦你。」
「你行你去啊。」阿凱灌了一大口啤酒，「我就不信誰有辦法把她把起來。」
我正要回嘴，眼角瞄到那女人從櫃檯轉身。她拿了一張菜單，高跟鞋的聲音開始往店裡走。
她經過我們這桌的時候，腳步突然慢了。
慢到幾乎停下來。
我抬起頭。
她的視線跟我對上。
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很淺的棕色。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不像剛才對阿凱那樣冷，而是像在確認什麼——像是走進一間陌生的房間，突然發現角落裡坐著另一個跟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這個眼神只停了大約一次心跳的時間。
她收回視線，裙擺一甩，繼續往店裡走，坐進最角落靠牆的單人桌。把菜單放在桌上，翹起腳，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幹，她有看你欸。」阿凱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為什麼只看你？」
「長得帥吧。」我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
「少在那邊。」阿凱又開了一瓶，「啊你有沒有要過去？」
「不要。」我放下空杯，「這種的，不是來吃熱炒的。」
「不然是來幹嘛的？」冠廷問。
「接客的。」我拿起筷子，夾了桌上招待的毛豆，「你看她坐單人桌，不點菜，只看手機。等一下一定有人來找她。」
阿凱轉頭又看了那女人一眼，然後壓低聲音：「所以你覺得她是——」
「八九不離十。」我把毛豆的殼吐出來，用筷子點點桌面，「而且價位不低。你看她的高跟鞋，那個紅底，一雙抵你這桌菜錢。」
這句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她的確是來接客的。但我沒說出口的是——她看我的那個眼神，不是打量客戶的那種看。是獵食者遇到同類的探尋。
手機震了一下。是晴瑩學姐的訊息。
「到了，在外面找車位。你們先點菜。」
我回了個OK的貼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回桌上。餘光往角落那桌瞄過去，那個女人還在滑手機，但我注意到她的姿勢變了。原本翹腳的腿放下來了，身體微微往我這個方向側，手機拿的角度也調整過，螢幕反光剛好不會照到她的臉。
她在看我。
用餘光、用手機的掩護、用那種不讓桌上其他人察覺的方式，看著我。
我沒回看她。拿起啤酒杯，讓阿凱幫我倒滿，繼續聊系上的事。但我心裡那根弦被撥動了——這個女人身上有東西。不是那種一般夜店拜金的騷貨，而是更暗、更專業的氣場。像是某個藏在都市暗處的圈子裡的人。
「來來來，乾杯乾杯——」阿凱舉杯，啤酒泡沫沿著杯緣往下淌。
我們三個把杯子撞在一起，清脆的玻璃聲被隔壁桌大叔的劃拳聲蓋過去。熱炒店的煙火氣又濃又嗆，師傅端著鐵板走出來的時候，醬汁還滋滋地在鐵板上滾，香味炸開，整間店都是。
外面又一陣風鈴響。
這回進來的人多了。冠廷立刻舉起手揮了揮：「這邊這邊——」
晴瑩學姐走在最前面。她穿米白色雪紡襯衫，領口繫了條細細的深藍蝴蝶結，窄裙包到大腿中間，露出兩條勻稱的小腿。她走路的樣子跟角落那個女人完全不一樣——那個女人是刻意勾人，晴瑩學姐是渾然天成的從容。她對冠廷笑了笑，很自然地繞過桌子，在我右手邊的空位坐下。
「等很久了嗎？」她把包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轉頭看我。雪紡襯衫的袖子擦過我的手臂，帶過來一陣淡淡的木質調香水。
「還好，酒都還沒喝幾輪。」我幫她倒了杯啤酒，泡沫控制在杯口下面一點五公分的位置。
「不錯嘛，倒酒的技術有進步。」她接過去，杯緣靠著嘴唇抿了一小口，眼睛從杯子上方看著我，嘴角勾著。
冠廷的朋友群跟在晴瑩學姐後面進來，四五個人，有男有女。我大略掃了一圈，都是系上常見的面孔，只有一張臉是陌生的。
一個女生站在冠廷旁邊，穿白色棉質上衣，淺灰色的百褶裙，手裡提著一隻帆布袋。她戴著細框眼鏡，瀏海壓得很整齊，臉頰上有一點點沒曬黑的嫩肉。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是剛從圖書館出來的樣子。
「欸，這是小湘。」冠廷摟著她的肩膀，對我和阿凱說，「我女朋友，外語系的。」
我看著她的臉。
她看著我的臉。
時間像是被誰按了暫停。
那副細框眼鏡、那頭沒染沒燙的黑髮、那個乖巧到不行的笑容——去年夏天，在交友軟體上的暱稱是「香香」，頭貼是一隻抱著花束的貓。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捷運站出口碰面，她穿牛仔短褲跟白色帆布鞋，我穿黑色素踢跟破洞牛仔褲。第一次見面就去便利商店買保險套，然後走進我當時租的套房，401號房，灰白條紋的床單。
那張床我們總共用了三次。
第一次她說很久沒做了，插進去的時候夾得死緊，叫聲悶在枕頭裡，小小聲的像在哭。第二次是半夜她把我搖醒，說睡不著，翻身就騎上來。第三次她從浴室洗完澡出來，浴巾一扯，直接在書桌上開幹，我的螢幕還開著遊戲畫面，她趴在鍵盤上被我從後面撞到滑鼠飛出去。
三次。每一次都無套。
「你好，我叫林承翰。」我站起來，對她點點頭，嘴角帶著第一次見面該有的禮貌弧度。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那個閃動只有我看得懂。是在說：你他媽的真的裝得像第一次見面。
「你好，我是小湘。」她微微鞠了個躬，聲音細細軟軟的，「法文系的。」
「法文系欸，感覺很厲害。」我說，語氣跟對任何一個朋友的女朋友一樣平淡。
冠廷完全沒察覺。他拉著小湘坐到對面，正好跟我面對面。阿凱還在旁邊靠北說冠廷什麼時候偷偷交女朋友都沒講，晴瑩學姐已經拿起菜單翻看，隔壁桌的大叔又點了兩道菜，廚房裡的師傅吼了一聲「好——」，鐵鍋跟鏟子的撞擊聲炸開。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小湘坐下之後，那雙藏在桌布下面的腿。
我感覺到了。
一隻腳尖先是輕輕碰到我的球鞋側面，像是在測試。隔了幾秒，高跟鞋脫落的悶響從對面傳來，然後那隻裹著黑色絲襪的腳掌，沿著我的腳踝往上滑，慢慢地、試探性地，一路滑到小腿肚。
我繼續跟阿凱聊系上的事，臉上掛著笑，手裡轉著啤酒杯。晴瑩學姐幫大家倒酒，雪紡襯衫的袖子不時擦過我的手臂，她問冠廷跟小湘怎麼認識的，語氣溫柔得像是家裡的大姐在關心弟弟。
「就社團活動啊。」冠廷說，一邊幫小湘夾菜，「她來旁聽我們系上的課——」
小湘的腳掌繼續往上。膝蓋內側、大腿外側，每一個停留的點都按得很精準，力道不輕不重。黑色絲襪的觸感隔著我的牛仔褲，細細滑滑的，一路爬到我的大腿根部。
「——然後我就跟她要了IG，一開始她還不太理我——」冠廷還在講。
她的腳尖找到位置了。
我褲襠底下已經硬了半截的肉棒，被她用腳趾隔著褲子壓住。不是輕輕碰一下，是整隻腳掌貼上來，用腳底的弧度從根部往上一路踩過去，再慢慢滑回來，像是要把那根東西隔著牛仔褲踩出形狀來。
我喝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灌進喉嚨，臉上沒露出半點破綻。
「後來還不是追到了。」我對冠廷說，語氣輕鬆。
小湘的腳繼續動。她用腳趾夾住牛仔褲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揉，力道愈來愈重。她的腳掌不大，但很靈活，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她腳趾彎曲的弧度。踩完根部踩莖身，踩完莖身再用腳尖去壓馬眼的位置，隔著褲子的粗硬布料反覆磨蹭。
我的肉棒在她腳下硬到發痛。
「晴瑩學姐妳吃吃看這個。」我轉頭，用筷子夾起剛上桌的鳳梨蝦球，穩穩地放進她碗裡。
「怎麼不是餵我呢？」晴瑩學姐側著頭看我，眼睛彎彎的。
「幹，放閃喔——」阿凱起鬨。
「這叫放閃？」我笑著夾起另一顆蝦球，筷子舉到她嘴邊，「這才叫放閃。」
晴瑩學姐張嘴接住蝦球，嘴唇碰到筷子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她咀嚼的動作很慢，雪紡襯衫底下的奶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米白色的布料繃出兩個圓弧的形狀。
桌面上，一切都很正常。
桌面下，小湘的腳已經踩到進退兩難的節奏。她的腳掌壓在我勃起到最硬的雞巴上，用腳心緩慢地上下滑動，像是在隔著褲子幫我打手槍。絲襪的細滑質感透過牛仔褲傳上來，每一波踩壓都讓馬眼滲出一點前液，內褲濕了一小塊。
我放下筷子，手掌從桌面滑下去，在大家看不到的角度，握住了晴瑩學姐放在腿上的手指。
她沒抽開。
反而把手指穿進我的指縫裡，輕輕扣住。
「小湘，妳都不吃喔？」晴瑩學姐轉頭看向對面，語氣溫柔。
小湘的腳停了不到一秒。
「我、我有在吃啊。」她笑著回答，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那塊宮保雞丁，臉頰浮起兩團淺淺的紅暈。那副乖巧清純的樣子，跟桌下那雙正在踩我雞巴的腳，完全判若兩人。
晴瑩學姐笑了一下，沒說什麼。但她握著我的手指稍微收緊了一點，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桌下有事情在發生。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幫大家倒酒，繼續跟冠廷聊社團的事，繼續用她傲人的軟肉若有似無地擠壓我的手臂。她玩的是另外一種遊戲——桌面上的、體面的、不動聲色的遊戲。
而小湘玩的是桌底下的。
她的腳更用力了。腳掌整個貼上來，用腳跟去壓我龜頭的位置，腳趾彎曲夾住莖身的根部，隔著牛仔褲一下一下地擠壓。她的動作愈來愈大膽，力道愈來愈重，像是在報復什麼——報復我剛才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熱情地看她？還是報復我裝作不認識？
我沒看她的臉。我看著冠廷，跟他聊最近系學會要辦的活動，語氣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但我心裡的算盤打得很清楚——這個女的正在用自己的腳踩著她男朋友死黨的雞巴，而她男朋友就坐在她旁邊，還笑嘻嘻地講著最近在找的打工。
「欸，我們等下要不要續攤？」阿凱夾了一塊鐵板豆腐，塞進嘴裡。
「續去哪裡？」冠廷問。
「唱歌啊，或是去誰家繼續喝。」阿凱灌了口啤酒，「難得晴瑩學姐都來了。」
「我再看看，明天早八欸。」我說完，感覺到小湘的腳狠狠踩了一下我的馬眼。
她聽到我說「再看看」，腳趾用力夾住牛仔褲的布料一扭。
我嘴角抽了一下。晴瑩學姐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玩味。
「你還好吧？」她問。
「啤酒喝太快，有點脹。」我笑笑，拿起酒瓶又幫她倒了一杯。
小湘低下頭，眼鏡後面的眼睛往上一抬，從瀏海的縫隙裡看我。那個眼神跟剛才那個黑色洋裝女人完全不一樣——那個女人是同類的探尋，小湘的眼神裡是怨。被無視的怨、被裝作不認識的怨、一年前在401號房的灰白條紋床單上被內射三次之後，今天卻連一眼都不多給的怨。
她的手從桌面消失，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機。
幾秒後，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沒拿出來看。
她又傳了一條。
又傳了一條。
震動連續響了好幾下，像一隻不甘心的蟲在我口袋裡跳。
晴瑩學姐夾起一塊五更腸旺裡的鴨血，筷子舉到我嘴邊：「這個很嫩，吃吃看。」
我張嘴接住，醬汁的鹹香在舌尖化開。她收回筷子的時候，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刮了一下，指甲很短，刮過皮膚的感覺像貓尾巴掃過去。
「謝謝學姐。」我說。
「不客氣。」她笑了一下，轉頭跟阿凱聊起系上的教授。
小湘的手機大概放下了。她的腳卻更激烈地動起來，這次不只是踩壓，而是用腳趾夾住我牛仔褲的褲管往上扯，像是在抗議我為什麼不看手機、為什麼不回應她的暗示。
然後她停下了。
腳從我褲襠上移開，縮回去。我聽到高跟鞋重新套上腳跟的輕響。
她站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她對冠廷說，聲音跟剛才一樣軟。
「喔，好。」冠廷挪了挪椅子讓她出來。
小湘繞過桌子，往後面走廊的方向走。經過我旁邊的時候，她低下頭，用只有我能聽到的音量說了兩個字。
「過來。」
然後繼續走，白色棉質上衣的下擺在她腰間晃了晃，灰色百褶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我沒起身。
拿起啤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灌完。冰涼的液體沿著喉嚨滑下去，但壓不住褲襠裡那根硬到發痛的雞巴。
「你不去嗎？」晴瑩學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看她。
她端著啤酒杯，杯緣靠在嘴唇邊，眼睛從杯子上方看著我。那雙眼睛裡裝著很淡的笑意，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都不打算戳破。
「去哪裡？」我問。
「廁所啊。」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緣畫了一圈，「那個女生，不是叫你過去嗎？」
原來她也聽到了。
「我沒聽到。」我笑笑，夾了一塊蔥爆牛肉放進嘴裡。
晴瑩學姐沒再追問。她只是把手從我指縫裡抽出來，拿起桌上的濕紙巾擦了擦手指，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什麼精緻的瓷器。
「你很壞欸。」她說，語氣輕飄飄的，不像指責，比較像是在欣賞。
我沒回話。心裡的那個聲音卻很清楚——我就是故意不過去的。熱炒店的廁所？拜託。那種髒髒舊舊的角落，洗手檯上全是水垢，牆壁貼著發黃的磁磚，馬桶旁邊的垃圾桶堆滿擦過紅油的衛生紙。要在那種地方跟冠廷的女朋友打一炮？不是不行，但不符合我現在要的格調。
而且更重要的是——誰叫誰過去，誰就佔了上風。
她叫我過去，我過去了，等於是我被她牽著走。我不去，主動權就還在我手上。
五分鐘後，小湘從廁所的方向走回來。她的臉色變了。
眼鏡後面的眼睛不再閃爍，而是變成一種很沉的、很靜的怨毒。她坐回位子上，對冠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貼在嘴角，完全沒進到眼睛裡。然後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冷掉的鳳梨蝦球，放進嘴裡慢慢嚼。
她的眼神穿過桌面，直直地落在我臉上。
我舉起啤酒杯，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說——對，我就是不去。妳能怎樣？
她放下筷子。
拿起手機。
低頭打字。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這一下比剛才都久，不是一般的訊息震動，而是一長串連續的狂震，像是有人在另一頭把鍵盤當成我的臉在砸。
震動停了。
又震。
停了。
又震。
我沒拿出來看。繼續跟阿凱聊明天系籃練習的事，繼續幫晴瑩學姐倒酒，繼續吃桌上愈堆愈多的菜。九層塔的香味、醬油的鹹香、啤酒花的苦澀，全都攪在嘴裡。
晴瑩學姐夾了一隻胡椒蝦，手指剝著蝦殼，剝得很慢。她剝完之後，把蝦肉放進我碗裡，指尖沾了一點胡椒鹽，在我碗邊輕輕敲了兩下。
「多吃點。」她說。
「謝謝學姐。」
「不要只會說謝謝。」她把剝下來的蝦頭放進旁邊的盤子裡，「禮拜三的表演你來不來？」
「什麼表演？」冠廷插嘴。
「熱舞社的成果展啦。」晴瑩學姐拿濕紙巾擦手指，「上次聽薇琳說，承翰有被點名要去。」
「幹，薇琳喔，那個很正的學姐？」阿凱的眼睛亮起來，「承翰你什麼時候跟她有交集了？」
「就之前幫社團弄影片的時候認識的。」我說，語氣輕描淡寫。
「少來，我有聽說了。」阿凱用手肘撞我，笑得很賤，「聽說她在體育館地下室——」
「你聽說的都是錯的。」我打斷他，拿起啤酒瓶又幫所有人倒了一輪。
對面的小湘放下了筷子。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她對冠廷說，聲音恢復成剛來時候的軟，但尾音有一點抖。
「喔，好。」冠廷站起來，從口袋掏出皮夾，「大家——」
「不用不用，今天我請。」我伸手按住他拿錢的手，「慶祝你脫單嘛。」
「真的假的？」
「真的啦。」我拿出手機叫店員結帳，轉頭對阿凱說，「你去跟老闆說一下。」
冠廷連連道謝，摟著小湘的肩膀往外走。小湘被他攬著，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面的東西很雜。有恨、有不甘心、有被拒絕的羞辱、有一年前401號房灰白條紋床單上我壓在她身上衝刺時，她抓著枕頭喊我名字的畫面。
但我的臉上只有客氣的笑。
「有空再約啊。」我說。
她沒回。轉頭跟著冠廷走出熱炒店的大門，百褶裙消失在風鈴聲後面。
晴瑩學姐也站起來，把包包掛上肩膀。「我先去開車，你等一下載我好不好？我今天沒騎車。」
「好。」我說。
她走出去之後，阿凱也跑去外面抽菸了。整張桌子只剩我一個人，桌上堆滿吃剩的盤子跟空啤酒瓶，隔壁桌大叔還在划拳，師傅的鍋鏟聲還是那麼吵。
我拿出手機。
解鎖畫面。
LINE的未讀訊息，十七則。
全部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沒有頭貼，沒有名字，只有一長串通知。
我點開。
「你他媽的有種」
「裝不認識是怎樣」
「一年前幹我的時候不是這樣欸」
「現在嫌棄了是不是」
「我他媽故意踩你雞巴你連看都不看我」
「叫你去廁所還不來」
「你以為你是誰」
「你只是一個到處幹學姐的爛咖」
「我跟你說冠廷他媽比你溫柔多了」
「至少他不會射後不理」
「幹你娘」
「你雞巴爛掉最好」
「噁心」
「噁心死了」
「我看你現在又在幹哪個學姐」
「幹不夠可以來找我啊」
「不敢喔？俗辣」
我把螢幕往下滑到底。最後一則是三十秒前傳的。
「你他媽的遲早有報應。」
我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口袋。拿起桌上最後一口啤酒，灌進嘴裡。啤酒已經回溫了，喝起來澀澀的，沒什麼氣泡。
嘴角卻慢慢翹起來。
報應？
我早就沒在怕報應了。從第一張保險套的包裝被拆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條路只會愈走愈髒。但髒又怎樣？髒才好。髒才刺激。髒才能讓那些表面清純乖巧的女生，在桌子底下用腳踩我的雞巴，回家之後卻依然可以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棉質上衣，安安靜靜地跟男朋友說晚安。
我站起來，把錢放在櫃檯，跟老闆點點頭。
走出熱炒店的時候，夜風灌過來，吹散一身的油煙味。晴瑩學姐的車停在路燈下面，她降下車窗，對我招了招手。
上了車，晴瑩學姐發動引擎，音響流出一首慵懶的爵士樂。她單手轉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若有似無地搭在排檔桿上，指尖離我的膝蓋很近。她側過臉看我，眼底帶著一點酒意，還有一點比酒更濃的東西。
「你剛剛在店裡……還好嗎？那個女生踩你的時候，我看你臉色都變了。」
「沒事。」我說，語氣比我自己預期的還平淡。
她沒再多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收回視線專心開車。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著車內空調的涼風，一陣一陣飄過來。我盯著擋風玻璃前面不斷延伸的路面，把體內那股還在亂竄的燥熱壓回丹田下面，一吋一吋地壓。
車子停在宿舍門口。她熄了火，轉頭看我，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等我先開口。那個表情我很熟悉——試探、期待、怕被拒絕，三種情緒攪在一起的眼神。
我解開安全帶，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力道恰到好處。
「學姐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的陰影在臉頰上跳了跳，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勉強，但終究是收下了我的距離。
「你也是。晚安。」
我推開車門，走進宿舍大門，沒有回頭。
房間裡空無一人，室友的床位整整齊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我把上衣脫了扔在床上，走進浴室轉開冷水開關，蓮蓬頭噴出的冰水砸在肩膀上，肌肉猛地縮了一下。我撐著牆壁，讓冷水從頭頂一路澆下來，順著背脊流進褲腰，把皮膚上每一寸毛孔都逼得收緊。體內的邪火還在燒，但冷水至少能讓它暫時不竄出皮囊。
水聲裡，手機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
我抹掉臉上的水，拿起來看。一則簡訊，陌生號碼。
「看你在熱炒店人模人樣的，敢不敢來我這試試真正不用戴套的穴？地址：XX路高級公寓。沒種的男大學生就別來了。」
我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水珠從髮梢滴在玻璃面板上，模糊了「不用戴套」那四個字。
琥珀色的眼睛。黑色洋裝。臨走前那個同類的探尋。
我把水龍頭關掉，浴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斷斷續續敲在地磚上的聲音。然後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從剛才被冷水壓住的深處，一下一下，沉沉地擂上來。
嘴角慢慢翹起來。
我擦乾身體，打開衣櫃，拿出那件剛洗好的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