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宿舍大門的時候，清晨的風刮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已經七天沒有呼吸過外面的空氣。
那風裡帶著油煙味和機車廢氣，是學校後門那條巷子特有的味道，混著早餐店煎蛋餅的鐵板焦香。我站在騎樓底下，瞇著眼看整條街慢慢醒過來——送報阿伯的機車噗噗噗騎過去，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叮咚地響，對面賣粥的攤子正在把鐵門往上推，金屬軌道發出尖銳的刮擦聲。
全都跟七天前一樣。
只有我不一樣了。
我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張三天前在手機上預約好的匿名篩檢通知單，摺痕已經被我捏到起毛邊。褲襠裡那根雞巴安靜地垂著，沒有痛、沒有癢、沒有膿水從馬眼滲出來沾濕內褲，什麼感覺都沒有，乾淨得像那場惡夢根本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它發生過。
指甲掐進掌心的那個痛，我現在還記得。
「——回光返照。」
我低聲講出這四個字，聲音被一臺疾駛而過的貨車碾碎。騎樓底下沒人聽見，也沒人在看我，只有一個阿婆牽著狗從旁邊走過去，狗聞了聞我的球鞋，被阿婆扯著繩子拖走。
我把鴨舌帽往下壓低，走向捷運站。
醫院在市中心，距離學校大概四十分鐘車程。選這間不是因為它近，是因為夠遠——遠到不會碰到認識的人，遠到櫃檯的護理師不會記得我的臉。
掛號、抽血、填假名，這些全都在發燒之前就做完了。那天從晴瑩學姐家回來之後，我趁自己意識還清醒，用楊志偉這個名字在網路上掛了性病匿名篩檢門診，隔天清晨趁宿舍沒人醒著的時候溜去抽血。抽完血的護理師面無表情地把試管放進鐵架，說七到十個工作天，報告用手機查或現場領都可以。
今天是第九天。
捷運車廂裡人不多，我挑了一節最空的，背靠在門邊的隔板上站著。對面坐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領帶歪一邊，頭往後仰靠在車窗上打瞌睡。車廂晃動的時候他嘴巴張開又閉上，像一條被沖上岸的魚。
我把視線移開，瞪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帽子壓得很低，但帽子底下的那雙眼睛還是太亮了。不是睡飽的那種亮，是燒過頭之後、灰燼底下還有火星在竄的那種。我看了一眼就沒再看，因為那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眼神。
到了醫院，自動門一開，消毒水的味道就直接灌進鼻腔。
那個味道很冷，很刺，像酒精棉片貼在皮膚上擦過去的那一瞬間。大廳裡的燈管白得發藍，地板反光反到讓人眼睛發痠。幾個穿病服的老人在輪椅上打點滴，外籍看護坐在旁邊滑手機，小孩被媽媽抱著哭，哭聲在挑高的天花板底下撞來撞去。
我走到檢驗櫃檯前面，報了姓名跟病歷號碼，護理師連頭都沒抬，從一排牛皮紙袋裡抽出最薄的那一包，從窗口推出來。
「報告在裡面。有問題再掛號回診。」
她講完就低頭繼續打鍵盤。
我接過那個牛皮紙袋，走到大廳角落的塑膠椅坐下。
紙袋很輕，薄薄一層，裡面大概只有一張紙。封口黏得很緊，我用拇指去摳，指頭在發抖，摳了三次才撕開一條縫。手心裡全是汗，汗從指縫滲出來，把牛皮紙的表面浸出幾個深色的指印。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
A4 大小，雪白的紙面印著一排排黑色的表格線。
最上面是我的假名，再來是檢驗日期，再來是檢驗項目。我一項一項往下看，視線每往下移一格，心跳就慢半拍。
淋病——
陰性。
披衣菌——
陰性。
梅毒血清反應——
陰性。
尖銳濕疣、單純皰疹第一型、單純皰疹第二型——
全部陰性。
紙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跟數字，我一個一個對，一個一個用手指頭指著往下滑。
最後一行。
HIV Ag/Ab Combo——
陰性。
我瞪著那兩個字，瞪了很久。
大廳裡的廣播開始在叫某個號碼，護理站那邊有人推著病床過去，輪子在地板上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空氣裡的消毒水味還是那麼嗆。可是那些聲音跟味道忽然都變得很遠，遠到像隔著一層水在聽。
我的手不抖了。
不是冷靜下來的那種不抖。是腎上腺素衝到某一個程度之後，身體反而僵住了。我把報告翻過來翻過去，看背面有沒有什麼備註、有沒有什麼紅字警告、有沒有任何一行寫著「建議回診複驗」。
空白的。背面除了浮水印，什麼都沒有。
我沒病。
血液乾淨得跟聖人一樣。
「——幹。」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啞得像砂紙刮過。旁邊一個等領藥的阿伯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盯他那張藥單。
我慢慢闔上那張紙，放回牛皮紙袋裡，指尖還是冰的。理智上我知道自己正坐在醫院大廳的角落，穿著一件七天沒洗的薄外套，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大概是什麼推播訊息。可是腦袋裡面的那個我，還站在宿舍廁所的鏡子前面，翻著自己完好如初的雞巴，一遍又一遍檢查那些明明應該爛在肉裡的傷口。
沒有疤。
沒有膿。
沒有病。
這他媽的不可能。
就在這個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瘋狂震動起來。
不是推播那種震一下兩下。是不間斷的、卯起來響的那種。我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出來電顯示——「晴瑩學姐」。
我看著那四個字閃了大概三秒，拇指在接聽鍵上懸了一下，才劃開。
「——喂？」
「承翰！！！」
她那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破破的，不是喝醉的那種破，是哭了很久之後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的那種破。背景裡有什麼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瓷的，大概是她家客廳那個馬克杯。
「承翰你是不是沒事了你說你沒事對不對你現在人在哪裡——」
「晴瑩，妳慢——」
「你聽我說你先聽我說！」她根本不給我講話的餘地，每一個字都往前面那個字身上踩過去。「筱涵、筱涵她今天早上醒來跟我說她不燒了！大腿裡面那兩片之前被她抓到破皮的紅疹全部消了連疤都沒有留！御姐、御姐她——」
她的聲音在這裡斷掉，像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
我聽見她用力的吸氣，鼻子塞住了吸不起來，又改用嘴巴喘了兩口。
「御姐她下禮拜二要期末公演你知道嗎？她禮拜一就站起來回去排練了，跳了兩小時、兩小時！那個女人七天前連腿都合不起來，現在她在跳舞，承翰她在跳舞你懂嗎？！」
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往上飆，跟笑跟哭全部攪在一起。
我握著手機，拇指壓在機殼邊緣的力道大到指節喀喀作響。
「妳也好了。」
我這句不是問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晴瑩學姐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氣音，像是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相信過什麼事，卻忽然有人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對。」她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剩下氣流擦過話筒的嘶嘶聲。「我好了。我們三個都好了。只吃了幾顆消炎藥，連抗生素都沒有認真吞。承翰，你知道我那天在包廂裡看到的那些女人現在怎麼了嗎？有人送急診、有人住院、有人雞巴爛到連導尿管都插不進去——」
她頓了頓。
「只有我們三個好了。」
我沒有說話。
醫院大廳的冷氣吹在我的後頸上，涼到有點刺。我慢慢把那份牛皮紙袋夾在膝蓋中間，兩隻手握住手機，站起來，走到大廳中央那根圓柱旁邊。日光燈的光從天花板砸下來，把我的影子壓成一團模糊的黑色。
「——這是他媽的神蹟。」
晴瑩學姐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沒有一絲誇張，沒有一絲修飾。她不是在感嘆，她是在陳述一個她親眼看見卻無法解釋的事實。
「那天、那天你來我家的時候我們三個都已經那樣了，筱涵燒到說胡話，御姐從屁眼裡流出來的膿把整條浴巾都浸透了，我自己連站都站不起來，結果你——」
「晴瑩。」
我打斷她。
她停下來，喘得很急，話筒裡傳來她用力吞嚥的聲音。
「我在醫院。」
「——什麼？」
「我剛拿到報告。淋病、披衣菌、梅毒、皰疹、愛滋，全部陰性。一項不漏。」
話筒裡忽然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
那種安靜不是對方沒在聽，是對方聽懂了，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拿這句話怎麼辦。我聽見她的呼吸聲，一下短一下長，完全沒有節奏，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人趴在岸邊喘。
「……你在哪家醫院？」
「市區。離學校四十分鐘那間。」
「你用手機查了沒？你有沒有用手機查過匿名篩檢的準確率？你知道空窗期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嗎？你是不是在騙我你他媽的如果騙我——」
「我沒騙妳。」我把牛皮紙袋夾緊，抬起頭，看著醫院大廳的天花板。白色挑高格柵一格一格的，日光燈管整齊地嵌在裡面，冷靜、乾淨，沒有任何表情。「我也查過了。空窗期什麼的，不管是哪一種病的空窗期都對不上。所有項目全部陰性，沒有任何例外。」
我講得很慢，慢到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這張單子，跟妳們三個人的身體，都在跟我說同一件事。」
「什麼事？」
「我他媽的免疫了。」
晴瑩學姐在那頭沒有說話。
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掛斷了，久到我開始聽見話筒裡那些細碎的、不是人發出來的環境雜音——她家客廳的風扇在轉，扇葉攪動空氣；窗外有摩托車騎過去；她的指甲在桌上輕輕刮著，來回，來回。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最深的地方震出來，不是開心，不是慶祝，是一個已經被現實逼到牆角的人，忽然發現她面前的牆原來只是一扇門——而且門已經開了。
「主人。」
她叫我主人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抖的頻率不一樣了。不是害怕的那種抖。
「你現在，把那張報告收好。不要弄丟了。」
「我知道。」
「然後你回來。」
她吸了一口氣，很慢很深，像要把過去七天所有爛掉的、臭掉的、流膿的記憶全部壓進肺裡吐掉。
「你回到我們身邊。因為我們三個會好，不是神蹟。」
她頓了一頓。
我聽見她站起來的聲音。赤腳踩在客廳地磚上，啪噠、啪噠，一步一步往某個方向走。
「是你。你把我們身上的病全部吸走了。」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周圍的人潮在我身邊流過來流過去，輪椅的輪子、點滴架的輪子、護理師的平底鞋、家屬的拖鞋，全部在醫院大廳的地板上發出各自的聲音。世界很吵，很忙，很普通。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捏到起皺的牛皮紙袋。
然後我把紙袋對折，塞進外套內袋，拉鍊拉上。
抬頭的時候，我的視線掃過大廳另一頭的落地玻璃門。門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陽光打在人行道的紅磚上，騎樓底下的影子被切成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
我邁開腳步，往那扇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