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
這是我第六次醒來的時候，腦中浮現的第一句話。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不知道是清晨還是傍晚。房間裡的味道已經沒辦法形容了——汗酸、腐肉、下水道、還有從我胯下滲出來的那股甜膩到讓人想吐的臭味，全部攪在一起，像用一層看不見的保鮮膜把整張單人床封死。
我試著翻身，側躺的時候雞巴碰到大腿內側，痛到整個人彈回原位。那種痛不是皮肉擦傷的痛，是從裡面往外爛的痛，像有人在龜頭正中央插了一根燒紅的鐵釘，然後用鐵鎚一錘一錘往下敲。
「操……」
我罵了一聲，聲音像從破掉的風箱裡擠出來的。
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把手伸進內褲裡摸了。每摸一次，手指沾回來的東西就更不對勁——第一天是黃綠色的膿，第二天膿裡開始帶血絲，第三天之後我不敢再看了。只記得指尖碰到冠狀溝那圈白斑的時候，觸感像摸到煮過頭的魚皮，滑滑的、軟軟的，一壓下去就滲水。
我把手抽出來，在床單上擦了兩下。
床單早就濕透了。分不出是汗還是膿，反正整張床墊都吸飽了，壓下去會有液體從邊緣滲出來，顏色是淡黃的，聞起來像廚餘堆了三天的味道。
手機又亮了。
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刺眼得要命，我瞇著眼瞥了一下——不是晴瑩，是曉彤學姐。她傳了一整排訊息，最上面那條只顯示到「承翰你這幾天怎麼都沒來」，後面被通知欄截斷了。我沒有解鎖，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枕頭旁邊，翻身繼續躺。
天花板還是同一個天花板。那條從牆角延伸到燈座的裂縫，我這七天盯著它看的時間，大概比過去一整年加起來還多。裂縫旁邊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歪掉的嘴，在天花板上咧著，笑我。
「笑屁。」
我對著那張嘴說。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跟一灘水漬講話，大概已經燒到腦子壞掉了。
──
後來兩天的記憶是碎的。
我只記得自己曾經從床上滾下去，趴在地板上撈那杯打翻的水，舌頭舔到磁磚上有灰塵跟碎玻璃的味道，水是溫的，像在舔自己的汗。然後又爬回床上，把棉被踢掉，又撿回來蓋，又踢掉。反反覆覆。有幾次睜開眼看到手機螢幕亮著，來電顯示從曉彤變成薇琳，從薇琳變成冠廷，又變成沒看過的號碼。我一次都沒接。
最恐怖的是夢。
那個夢一直重複，內容每次都一樣：我站在晴瑩家客廳那面鏡子前，低頭往下看，整根雞巴從根部開始溶解，肉一塊一塊掉下來，掉在地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像菜市場魚販把內臟甩在砧板上。我伸手去接，手指穿過那些腐肉，撈回來的是一把黃綠色膿液，從指縫間漏下去。我想叫，喉嚨裡塞滿了膿，嘴張開只有氣泡冒出來。
然後我就醒了。滿頭冷汗，心跳快到手都在抖。
「還沒死。」
我對著天花板說。
「他媽的還沒死。」
──
第七天清晨，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不對勁。
不是「哪裡很痛」的不對勁，是「哪裡不痛了」的不對勁。
我躺著沒動，先感覺自己的呼吸。前幾天每次吸氣胸口都像壓著一塊石頭，現在那塊石頭不見了。我慢慢吐氣，再吸氣，順暢得不像同一個身體。
然後我摸自己的額頭。
涼的。
不是退燒針打完之後那種冷汗帶涼，是皮膚本身的溫度降下來了，摸上去跟手臂差不多溫，指尖壓下去也沒有那層發燙的潮濕感。我用手背反覆試了三次，太陽穴、脖子、鎖骨，每一處都一樣。
「燒退了？」
我坐起來。
七天來第一次不用撐著床頭櫃就能坐直。頭還有點暈，但不是發燒那種天旋地轉的暈，是躺太久血液循環沒跟上的那種，甩兩下就清了。我揉掉眼角的乾眼屎，視線掃過房間——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清晨六點左右的光。
然後我聞到自己的味道。
準確地說，是聞到自己胯下的味道。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件四角褲。褲頭鬆緊帶的邊緣有一圈乾掉的黃白色痕跡，內褲的襠部硬邦邦的，像泡過水又曬乾的抹布。味道從那裡散出來——不是前幾天那種腐爛的甜腥味，而是……酸酸的，像流了很多汗悶了一天之後的味道。
我吞了口口水。
伸手，勾住褲頭，往下拉。
雞巴露出來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
龜頭沒有紅腫。不，不只是「沒有紅腫」，是整個龜頭的顏色恢復了，原本紫紅發爛的部分變成健康的肉色，甚至比生病之前還要乾淨，皮上那層光澤像是新長出來的皮膚。冠狀溝那圈白斑呢？我轉著角度看了兩遍——沒有。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馬眼是乾的。
我用手背去碰，沒有膿、沒有血絲、沒有滲出液。肉是溫的，手指壓下去軟硬適中，彈性正常。我握住整根雞巴往上翻，翻到陰莖根部，翻到陰囊，一路往下檢查——陰囊的皺褶裡之前長了兩片紅疹，現在也全部消失了，皮膚光滑得像從沒出過事。
「這他媽的怎麼可能。」
我從床上跳下來，衝進廁所，把燈全部打開。
日光燈底下什麼都藏不住。我把雞巴湊到洗手檯的燈光正下方，轉左、轉右、往上翻、往下翻，連繫帶那一小塊凹進去的皮都翻開來看。沒有傷口，沒有潰瘍，沒有疹子，沒有膿，什麼都沒有。
甚至連血管都比以前還明顯。原本只是淺淺浮在皮下的青色血管，現在像被灌滿了一樣，一條一條虯結在肉柱表面，從根部一路往上延伸到龜頭邊緣，看上去像被雕刻過的樹根，粗獷、飽滿，充滿一種我不認識的壓迫感。
我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
七天沒刮的鬍渣亂七八糟地爬滿下巴，嘴唇乾裂脫皮，眼窩凹下去，兩頰的肉幾乎沒了，鎖骨凸得像兩根把手。可是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退燒的人該有的疲倦。
瞳孔亮得嚇人，像燒了一場大火之後，灰燼底下還有餘燼在發光。
我走回床邊坐下，拿起手機。手指還有點抖，但不是因為發燒——是因為腎上腺素衝得太猛，頭皮一陣一陣發麻。螢幕上堆滿未讀訊息，曉彤四十二則、薇琳十七則、冠廷九則、晴瑩六則、娜娜發了一整排語音訊息、連小湘都傳了一條。
我全部沒點開。
把手機鎖屏，扔回枕頭上，兩手往後撐著床，仰頭瞪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張歪嘴還在。
但我不覺得它在笑了。
我把視線從那灘水漬移開，慢慢低下頭，又一次拉開褲頭，看著自己那根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粗獷飽滿的雞巴。
泡了七天的膿、爛到見骨的痛、下水道廚餘一樣的臭味、冠狀溝那圈白斑——全部消失了。連一道疤都沒有留下。
我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地，嘴角拉出一條弧度。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