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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 耳機裡那一句,她全想起來了

林予安的指尖在推桿上頓了一下,然後往前推到底,把整段副歌的乾音收進軌道裡。他摘下監聽耳機,對著錄音間玻璃那頭的虞柒然比了個「OK」的手勢,嘴唇湊近對講麥克風。

「這遍可以收。」

控臺旁邊的摺疊椅上,周綺華卻抬起手。

她的手勢不大,只是掌心朝下壓了壓,像在空氣裡按住一個還沒落定的音符。林予安轉頭看她,她沒說話,拿鉛筆的那隻手指向對講系統的麥克風,林予安頓了一拍,把麥克風推給她。

周綺華湊近麥克風,聲音從控臺這頭傳進錄音間那頭的監聽耳機裡:「最後一句的尾音,再推長兩拍。我要聽它落下來,不是斷掉。」

玻璃那頭,虞柒然睜開眼睛。

她隔著兩層玻璃看周綺華——周綺華沒有靠回椅背,身體微微前傾,鉛筆夾在指間,筆尖對著譜子上某個被圈了好幾圈的記號。虞柒然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氣息推到丹田再往上送。

監聽耳機裡,前奏重新鋪開。

這一次她唱得更慢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多留了半秒,像在舌尖上掂過重量才放出去。鋼琴在她耳邊一層一層疊上來,弦樂從左耳滑到右耳,她唱到副歌最後一句的時候,把尾音往外推——推得很穩,穩到她自己都覺得這一遍沒問題。

然後她腦中忽然閃過一道畫面。

不是聲音,是畫面。比夢清楚,比回憶真切,像有人把幻燈片直接打在她閉著的眼睛後面。

雪夜。廢屋。門框。

陳嬸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摳住門框兩側的木頭,指節凍得發紫,身上那件破棉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頭灰色的棉絮。她跪在那裡不是求誰,是擋——擋在門框正中間,擋住門外那個人進來。門外站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虎口有道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舊疤,懷裡抱著一個用破布裹住的嬰兒。

陳嬸的聲音從畫面裡透出來,不像在說話,像在唸遺囑,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她說不送進城。不找沈家。不讓任何人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女兒。」

軍裝男人往前踏了一步,陳嬸沒退,反而把背挺得更直,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這是她的遺命。你要是帶走,我死在這裡。」

畫面到這裡斷了。

錄音間裡,虞柒然唱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在尾音中央裂開一道縫。

很細。細到控臺那頭林予安要推高監聽音量才聽得出來——那道裂縫不是破音,不是氣息不夠,是聲帶在最後一拍突然抖了一下,像踩在冰面上的人聽見腳下傳來碎裂聲,來不及收腿,已經踩進水裡。

監聽耳機裡,尾音落下去了。沒斷,但裂了一道口子。

虞柒然睜開眼睛。

防噴罩的尼龍網還在她眼前微微顫動,鵝頸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看得見玻璃那頭林予安的手懸在推桿上方沒有動,周綺華放下了鉛筆——不是放在譜子上,是放在摺疊椅的扶手上,筆身碰到金屬扶手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周綺華站起來。

她推開控臺旁邊的門,走進錄音間,把那扇雙層玻璃門在身後帶上。門閂扣進門框的聲音很悶,像隔著一層棉花傳進虞柒然的耳機裡。周綺華走到麥克風前面,在虞柒然面前蹲下來。

她蹲得很低,膝蓋幾乎碰到錄音間地板上的走線槽,仰頭看著虞柒然。這個角度讓虞柒然必須低頭才能對上她的視線,但虞柒然沒有低頭——她還戴著耳機,雙手還壓在耳罩上,眼睛直直看著前方防噴罩的尼龍網。

周綺華開口了,音量壓得很低,只夠她跟虞柒然兩個人聽見。

「妳心裡壓著東西。」

虞柒然的手指在耳罩上收緊了一下。

「唱到最後,它會漏出來。藏不住的。」

虞柒然慢慢摘下耳機。監聽耳機離開耳朵的瞬間,錄音間裡的寂靜像水一樣灌進來——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頭頂日光燈管的低頻嗡鳴、她自己還沒完全平復的呼吸。她把耳機掛在麥克風架的橫桿上,低下頭,對上週綺華的眼睛。

她沒否認。

她的眼眶紅了,下眼瞼那條線積著一層薄薄的濕意,睫毛根部黏在一起,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咬著嘴唇內側,咬得很輕,舌尖嘗到一點鐵鏽味。

周綺華沒有追問。她維持著蹲姿,雙手交握搭在膝蓋上,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五年前我對外宣佈不再接新人案子,不是因為工作太多,不是因為想退休。」她頓了一下,目光從虞柒然臉上移開,落在麥克風架底座那圈黑色的防震墊上。「是因為我不想再碰見把嗓子當工具的人。唱完就丟,錄完就走,嗓子對他們來說跟一支麥克風沒兩樣,壞了換一支就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虞柒然。

「林予安上個月把妳去年音樂節的現場錄音放給我聽。三段,全開麥,無後製。」周綺華的聲音還是平的,但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像石頭底下壓著的水流。「我聽完第一段就打電話給他,問他這女孩是誰。」

虞柒然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聽到的不是一個會唱歌的人。我聽到的是一個在跟什麼東西較勁的人。」周綺華說。「每一句都在較勁,跟拍子較勁,跟音準較勁,跟氣口較勁,跟某個聽不見的東西較勁——像是在跟誰證明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算一筆還沒算完的帳。」

她站起來。

動作不快,膝蓋伸直的時候輕輕吸了一口氣,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伸出去,在虞柒然的膝蓋上拍了兩下。拍得很輕,掌心的溫度隔著牛仔褲的布料透進去。

「所以才接了。」

周綺華說完這句,轉身拉開錄音間的玻璃門,走回控臺前面。鉛筆還在摺疊椅扶手上,她拿起來,在譜子上又圈了一個記號,然後對林予安說:「這遍留著,後面再錄。」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剛才那軌乾音存檔,標記成「Take 7, keep」。

錄音間裡,虞柒然還站在麥克風前面。

她把耳機從橫桿上拿下來,重新戴好,雙手壓住兩邊耳罩。指尖還在抖——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那道畫面還殘留在眼皮後面,像幻燈片抽走了但光還打在視網膜上,一時散不掉。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氣息壓到丹田最底處。

然後她張嘴,對著麥克風,用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阿淵,我沒有賴。」

聲音很輕。輕到監聽耳機的收音閥值沒觸發,控臺那頭的監聽喇叭沒有傳出任何動靜,林予安正在存檔沒抬頭,周綺華低著頭在譜子上寫註記。

這句話沒有透過監聽傳出去。只有她自己聽見。

她睜開眼睛,摘下耳機,推開錄音間的玻璃門走出來。帆布包擱在控檯旁邊的摺疊椅上,她彎腰拿起包帶甩上肩膀,動作跟走進錄音間之前一模一樣,但肩膀的線條鬆了一點,鎖骨下方的呼吸起伏也緩了下來。

帆布包裡,手機螢幕亮起。

光線透過帆布內層的米色裡布,在她伸手去拉拉鍊的時候從縫隙裡漏出來,藍白色的通知橫幅停在鎖定畫面正中央。她把手機抽出來,拇指按上螢幕,訊息預覽跳進眼裡。

沈知洐:「唱完了嗎,我在樓下。」

七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前後文,跟這個人每一次傳訊息的口氣一模一樣——不是在問她,是在等她。不是「要不要我來接」,不是「需不需要我上去」,而是「我在樓下」,像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定數,跟控臺上那排推桿的刻度一樣精準。

虞柒然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帆布包甩上肩膀,推開錄音室的門,走進十一樓走廊。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又嗡了一聲,廊燈的感應器在她經過時一盞一盞亮起來。她沒回頭看錄音室的門有沒有關好,也沒看電梯樓層顯示板跳到哪一層——她的拇指已經按在對話框裡,打了兩個字。

「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