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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 錄音室外的解圍

三日後,星曜大樓十一樓。

錄音室外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一整排貼著淺灰壁紙的牆面把腳步聲吸得很乾淨,走廊兩頭各有一道防火門,門上圓窗透著樓梯間的安全燈綠光。虞柒然從錄音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裡推門出來的時候,耳機裡還殘著剛才最後一遍副歌的監聽回放——林予安在控臺後面只說了兩個字:「可以。」

她把耳機掛在脖子上,帆布包背帶從肩膀滑到手肘,她沒拉回去。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嗡嗡響,空氣裡有咖啡機剛煮完一輪的焦苦味,混著中央空調吹出來的冷風,吹在她剛唱完還發著熱的後頸上,涼得她縮了一下肩膀。

錄音室的門在她身後沒關嚴,裡面控臺上的監聽喇叭還在跑剛才錄的乾音,林予安沒關掉,八成是在重聽。虞柒然往走廊另一頭走了幾步,想找飲水機倒杯溫水,剛拐過轉角就聽見兩個人的說話聲。

「林老師剛才說『可以』,那是給總裁面子,妳還真當自己唱得好?」說話的是個穿黑色西裝外套的女人,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掛著星曜的訪客吊牌,虞柒然認得她——前女團隊友周綺紋的經紀人,姓吳。

站在吳經紀旁邊的,是今晚掛名製作助理的男人,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電子菸筆,靠在牆上笑了一聲:「靠總裁簽進來的,誰敢說不行?林予安這案子接了五年,第一次掛獨立歌手,結果是替總裁做人情。」

吳經紀沒接話,但那聲冷笑從鼻子裡哼出來,比什麼話都難聽。

虞柒然腳步停住了。她站在轉角這一側,牆壁擋著她的身影,頭頂那盞日光燈管微微閃了一下,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晃成兩截。她右手攥著耳機的線,指甲掐進橡膠外皮裡,沒掐破,但指腹壓得發白。

「她那個續約條件砍半都不見得有人要簽,」吳經紀的聲音又響起來,語調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結果總裁親自送合約到化妝間——誰有這個待遇?七個團員就她一個。」

製作助理把電子菸筆換到另一隻手,朝錄音室方向努了努下巴:「今晚試唱林老師全程冷臉,她出來的時候倒是挺鎮定,八成還以為過關了吧。」

「過什麼關?」吳經紀轉過頭看他,嘴角勾起來,語氣裡摻了一點輕飄飄的笑,「合約第一頁就寫著『由總裁直簽』,她以為是她唱得好。」

虞柒然站在轉角後,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聽進去。她沒動,背脊貼上冰涼的壁紙,壁紙底下是水泥牆,冷意從肩胛骨一路滲進脊椎。她想起發布會那天王姐說的話——「續約條件砍半,代言約能不能轉個人名下,尚待上面決定」——當時她聽了就聽過去了,現在這些話被人從轉角那頭甩過來,像有人把她包裡那張合約抽出來,當著她的面戳在「由總裁直簽」那行字上。

她深吸一口氣,從轉角走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很輕,帆布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幾乎沒發出聲響,但她走出來的那一下,吳經紀和製作助理同時轉頭。吳經紀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輕蔑換成了客套的微笑,換得太快,眼角還沒跟上,整張臉看上去像戴了張沒貼合的面具。

「喲,虞小姐。」吳經紀先開口,語調親切得過分,「錄完了?辛苦辛苦,林老師有說……」

「我在轉角都聽到了。」虞柒然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條吸音的走廊裡,字字清楚,像玻璃珠落在石板地上。吳經紀的笑容僵了一瞬,製作助理把電子菸筆塞進褲袋,站直了身體。

「合約是總裁簽的,」虞柒然看著吳經紀,帆布包的背帶從手肘滑到手腕,她沒理,「但第一版試唱是林老師聽完才說可以的。妳如果對他的判斷有意見,門開著,進去跟他說。」

吳經紀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製作助理哼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簽約方式就擺在那裡,還不準人說了?」

這句話不是對虞柒然說的,是對吳經紀說的,語氣像兩個人在聊八卦被撞見之後還要補最後一嘴。虞柒然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按出一道淺淺的月牙印,她張了嘴,話還沒出口,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推得不重,但門軸上那根油壓臂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壓悶響,整條走廊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腳步聲從那頭傳過來,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節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頻率上,穩得像節拍器。

沈知洐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今晚沒穿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口摺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前臂和那對暗銀刻回紋的袖釦,領帶打得鬆了一指,像剛從辦公室下來。走廊日光燈打在他臉上,把他眉骨的陰影壓得很深,眼底沒什麼表情,嘴角也沒抿,就那麼平平地走過來,步伐沒加快也沒放慢。

吳經紀先反應過來,臉上那個僵硬的笑容重新扯開,往旁邊退了半步:「沈總——」

沈知洐沒看她。

他走到錄音室門口,在虞柒然身側一步的距離停下來。沒有轉頭,沒有看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吳經紀和製作助理之間那塊空氣上,像那裡有什麼東西需要他親自處理。

「合約是我簽的。」他說。

四個字,語氣跟他在辦公室裡交代禮拜一九點到總部一模一樣,平穩、清楚、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走廊裡的空調風在那一秒突然變得很吵。

「有問題衝我來。」

吳經紀的臉白了。那種白不是擦了粉的白,是血從皮膚底下退掉的顏色,從額頭一路褪到脖子。她張了嘴,發出一個含糊的「沈」字,後面的話全卡在喉嚨裡。製作助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電子菸筆從褲袋口滑出來,掉在地上滾了一圈,他沒撿。

沈知洐轉向吳經紀,語調不變:「吳小姐,從現在起,妳不再是本專案的經紀窗口。明天人事部會發正式通知給妳和周綺紋小姐,後續工作交接請與林予安的執行製作聯繫。」

吳經紀嘴唇在抖,像還想說什麼,但沈知洐已經把視線移開了——他看向製作助理,只看了零點幾秒,那男人就彎腰撿起電子菸筆,嘴裡連著說了好幾聲「知道了沈總」,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腳步快得幾乎像是在逃。

吳經紀在原地站了兩秒,吊牌繩子在指節上勒出一道紅痕,然後她也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篤篤篤地響,越響越遠,最後被防火門關上那聲悶響吞掉。

走廊安靜下來。

販賣機還在嗡嗡響,咖啡機加熱板的紅燈閃了一下,空調風從天花板出風口吹下來,把虞柒然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晃動。她站在原地,帆布包從手腕滑落到掌心,她下意識攥緊了背帶,指節收攏,握得死緊。

沈知洐轉過身。

他終於看她了——就一眼,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像確認她沒受傷、沒哭、沒需要他再做什麼。那道視線停留的時間短到虞柒然幾乎抓不住,但她抓住了,因為在那不到一秒的對視裡,她看見他眼底有個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怒氣,不是心疼,是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像他剛才那四個字背後壓著的所有話,全部擠進那一瞥裡,然後立刻被他收回去。

他收回視線,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

皮鞋聲重新響起來,節奏跟剛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虞柒然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下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微微隆起,領口後頸那截皮膚在日光燈下泛著淺淺的蜜色,袖口摺到大臂中段的手臂隨著步伐輕微擺動。他沒回頭,一下都沒有。

她站在錄音室門口,看著他走過轉角,看著他的影子從牆壁上消失,聽著皮鞋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防火門的氣壓悶響徹底切斷。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的呼吸。

她吸氣的時候胸口脹脹的,像剛才整段時間裡她一直憋著一口氣,直到現在才想起來要換氣。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兩隻手交叉壓在包面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隔著帆布和企劃書的封面一下一下撞在掌心上——不是那種驚慌的亂跳,是沉沉的,穩穩的,像鼓聲。

她閉上眼睛,後腦靠上走廊的牆壁,壁紙涼涼的貼在後頸上,她把下巴壓進帆布包口,聞到企劃書紙頁混著咖啡和冷氣的味道。心裡那條一直拉得死緊的繩子,從發布會那天他握她的手、到辦公室裡他鎖門追問、到剛才他在走廊裡說「有問題衝我來」,一直都在那裡,繃得她每走一步都要跟那股拉力對抗——現在那條繩子鬆了。

不是斷掉,是被人從另一頭輕輕放下來。

她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上的出風口柵格,心裡有個念頭浮上來,清楚得像有人在耳邊唸給她聽:她不是怕他。她一直都不是怕他。她是想他多留一會兒。這份心思她誰都不會說——但她自己現在知道了,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轉身推開錄音室的隔音門。

控臺上林予安還戴著監聽耳機,面前那排推桿上的 LED 燈條隨著乾音波形跳動,他抬眼看了虞柒然一眼,摘下耳機,什麼都沒問,只朝錄音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周綺華坐在控臺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鉛筆在譜子上圈記號,也沒說話,只是看了虞柒然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虞柒然走進錄音間,關上那扇雙層玻璃門,站到麥克風前面。防噴罩的尼龍網在她眼前微微顫動,頭頂那盞鵝頸燈打在她臉上,她看得見玻璃另一頭控臺上林予安的手指懸在推桿上方,周綺華放下鉛筆,抱著手臂靠進椅背。

她把耳機戴好,雙手壓住兩邊耳罩,閉上眼睛。

監聽耳機裡前奏鋪開——鋼琴,弦樂,一層一層疊上來,節奏跟她三天前在地鐵上用串流軟體聽過的那版一模一樣,但現在是她的版本,是林予安替她重新編過的。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被監聽耳機放大後送回耳朵裡,喉嚨動了一下,嚥下一口口水,然後張嘴。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試唱的任何一遍都穩。

穩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氣息從丹田往上推,經過聲帶的時候沒有一絲顫抖,音準像刀片劃過水面,乾淨俐落,落在監聽波形正中央。控臺另一頭林予安的眉毛動了一下,周綺華拿鉛筆的手停在半空中。

但虞柒然壓在耳機罩上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抖得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按在耳罩海綿上,指甲蓋在黑色泡棉表面壓出淺淺的凹痕,一下一下,跟著心跳的節奏。她沒睜開眼睛,繼續往下唱,把副歌一個字一個字地推進麥克風裡,讓那些抖留在指尖上,不讓它們爬進聲音裡。

玻璃另一頭,錄音室門外,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自動販賣機的壓縮機又嗡了一聲,然後歸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