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襯衫,虞柒然感覺到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次,像在壓住什麼,又像在等。
然後他鬆開了。
沈知洐退開半步,又退一步,轉身繞過辦公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節奏穩得像節拍器。他按下電子門鎖的開門鍵——那聲「滴」比落鎖時更輕,輕到像剛才那場僵持根本沒發生過。
虞柒然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保持著揪他襟口的弧度,指尖空落落的。
「過來。」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語氣淡得像在叫秘書進來記會議紀錄。桌面上躺著一份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他推到靠近她那一側,推的弧度不偏不倚,正好壓在鍵盤與筆筒之間那條看不見的中線上。
虞柒然盯著那份文件夾,沒動。
「合約第三條第七款,」沈知洐翻開自己面前那本文件,目光落在紙頁上,食指沿著條文往下劃,「簽約歌手第一項履約義務:配合公司安排進入錄音室錄製首支單曲。」
他把文件夾打開,轉過來面向她。
第一頁是單曲企劃書,標題寫著「暫定曲目.未命名」,製作人那欄已經填了名字——林予安,業內叫得出名號的錄音室製作人,做過三張金曲專輯,業界風評是「誰的面子都不給」。
虞柒然的視線從企劃書掃到他的臉,再從他的臉掃回企劃書。她走過去,把帆布包放在椅子旁邊,拿起企劃書,一頁一頁翻。企劃書做得很細,編曲風格、參考曲目、錄音時程、配唱老師的名字全部列好,不是臨時湊出來的東西。
「這份企劃什麼時候寫的?」
「上週五。」他沒抬頭,筆尖在另一份文件上簽了個名字,字跡很草,但虞柒然認得那個筆鋒——跟她練過無數次的那三個字是同一隻手寫出來的。
她把企劃書放下,壓平邊角的摺痕。「所以發布會之前你就已經——」
「簽約歌手,」他打斷她,終於抬起眼,視線不閃不避地落在她臉上,「不是發布會當天臨時起意。我看過妳去年那場音樂節現場錄音,三遍。」
虞柒然抿住嘴唇。
那場音樂節是女團成軍以來唯一一次全開麥,她唱到第三首歌耳返突然沒聲音,靠現場鼓點把拍子踩完,一口氣沒斷。臺下聽不出來,臺上的人都知道出事了。事後經紀公司把那段剪掉,沒放進任何一支官方影片裡。
「那場錄音,外面找不到。」她說。
「我是星曜總裁,」他把筆放下,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在腹部,「我要的東西,沒有找不到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沒有炫耀,沒有壓迫,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前幾世在軍帳裡對她說「你躲不掉」,在狀元府書房裡對她說「這門親事已經定了」,在碼頭邊對她說「貨單都歸你核」。同樣的語氣,同樣的不容置疑,同樣的——說完就不再解釋。
虞柒然把企劃書放回文件夾裡,伸手去拿時,指尖碰到他放在桌面上沒收回去的筆。
她碰到的不是筆桿,是他的手背。
他沒動,她也沒動。那一瞬間很短,短到牆上時鐘的秒針只跳了一格,但她感覺自己指尖的溫度從他的手背蔓延到手腕,再從手腕一路竄上後頸。
她先把手抽回來,把文件夾塞進帆布包裡,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起來特別響。
「禮拜三下午兩點,三號錄音室。」沈知洐把簽好的文件疊整齊,放到一邊,語氣公事公辦到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像他沒有把她困在門板上,像他沒有在她額頭前停住呼吸,像他沒有問她那句「你還要嘴硬多久」。
「林予安不等人。」
「我會到。」她說。
「我知道。」
他低下頭繼續看下一份文件,翻頁的動作流暢到沒有一絲停頓。
虞柒然站在辦公桌前,帆布包背帶勒在她肩膀上,企劃書壓在包裡,重倒不重,但她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梗著。不是生氣,不是委屈,是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感覺——像她把一條繩子拽得太緊,對方忽然鬆手,她整個人往後踉蹌,但對方沒有來扶她,只是站在旁邊看她有沒有站穩。
她轉身往門口走。
手按在門把上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
玻璃隔間後面,沈知洐低著頭,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一條縫,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他沒抬頭,沒看她,連一眼都沒抬。
她推門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液壓門鉸鏈把門板無聲地吸回門框。她站在頂樓走廊上,對著電梯口那面鏡子看見自己——臉頰還是紅的,耳垂也是,襯衫襟口被她自己揪出的皺褶還沒撫平。
她伸手把皺褶按了按,按不平。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按下大廳樓層。電梯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她從門縫裡看見那扇辦公室的門——緊閉,玻璃後的人影沒動過。
電梯開始下降,耳壓微微改變。她把後腦靠在電梯壁的鏡面上,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帆布包裡那份企劃書壓在腿邊,稜角隔著帆布頂在她大腿外側,一點一點的,像在提醒她那扇門後面坐著的人是誰。
不是第一次見他的這一面。狀元府書房裡他簽完婚書頭也不抬地吩咐管家去備轎,軍帳裡他寫完調防令把筆一扔就走出帳門,商號帳房裡他對完帳本把算盤一推就說「收工」。每一世他都這樣——前一秒逼到極限,下一秒退得一乾二淨,退到她連他剛才是不是真的靠近過都開始懷疑。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有合約,有企劃書,有禮拜三下午兩點三號錄音室。他沒有把她壓在門板上丟一句狠話就走,他退到辦公桌後面,給了她一份工作——一份她用實力接得住的工作。三遍音樂節錄音,林予安的製作班底,上週五就寫好的企劃書。
電梯門打開,大廳的光湧進來。虞柒然走出電梯,帆布包甩到身後,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櫃檯小姐跟她打招呼,她點頭,腳步沒停,推開旋轉門走進外面的陽光裡。星曜總部大樓的玻璃帷幕反射整片藍天白雲,街上人車往來,她拿出手機,解鎖,點進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禮拜三 14:00 三號錄音室 林予安不等人」
然後她在最後面加了兩個字:「敢遲。」
存檔,鎖屏,把手機扔回帆布包裡。
帆布包裡企劃書的邊角又頂了她一下。她把包換到另一邊肩膀,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她回頭。
星曜大樓的頂層玻璃在陽光下反著白光,看不見裡面的人,看不見那張辦公桌,看不見他低頭翻文件的那隻手。
她轉回去,繼續走。
地鐵站入口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撥開,走進地下通道。腳步聲在磁磚牆壁之間迴盪,一下一下,節奏跟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模一樣。
她在閘口前站定,從帆布包裡掏悠遊卡的時候,手指碰到企劃書的封面。封面紙質很厚,邊緣裁得齊整,摸起來有點粗,她翻開第一頁,站在閘口旁邊重新看了一遍製作人名單。
配唱指導那欄寫著一個名字——周綺華,十年前拿過最佳女歌手,五年前轉幕後,業界最後一條公開消息是她宣佈不再接新人案子。
虞柒然把企劃書合上,塞回包裡。
閘口「嗶」一聲,她走進去,站在月臺上等車。月臺螢幕顯示列車還有兩分鐘進站,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下巴壓在包口上,盯著軌道盡頭那片黑漆漆的隧道。
隧道裡有風,帶著地底特有的潮味和鐵鏽味,吹在她臉上涼涼的。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後極輕地、幾乎連自己都沒聽到的,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不是笑,但也不是嘆氣。
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聲音——像她剛才在辦公室裡揪住他襟口時喉嚨裡滾過的那聲吸氣,壓抑的,短促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彈回去。
列車進站的強光從隧道深處打過來,軌道轟鳴,風壓把她整個人往後推了一步。她站穩,等車門打開,走進去,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
車窗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臉,她看見自己的嘴角——沒有上揚,但也不再抿得那麼緊了。
她把視線移開,從帆布包裡翻出手機,打開音樂串流軟體,搜尋欄裡輸入「林予安」,點進製作作品列表,從第一首開始往下聽。
耳機裡鋼琴前奏鋪開,弦樂一層一層疊上去,女聲切入的音準乾淨到像刀片劃過水面。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大腿上跟著節奏輕點。
禮拜三下午兩點,三號錄音室。林予安不等人,但她會到——而且要讓林予安聽完第一句就知道,這個案子不是總裁硬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