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的日光燈管還在嗡嗡作響,空調的冷風吹得梳妝臺上幾片亮片輕輕移位。
虞柒然盯著合約末頁那欄空白,指尖壓在紙面上的力度一點一點加重。沈知洐那句話還懸在空氣裡,像一道靈力凝成的禁制,把她整個人定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然後她忽然伸手。
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她從梳妝臺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拔開筆蓋,筆尖落在簽名欄上。第一橫落下去的時候手還在抖,抖到「虞」字的起筆歪了一點點,她沒停,一筆接一筆往下寫,筆劃從歪斜慢慢變得穩當,寫到「然」的最後一捺時,力道大到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她把筆放下。
筆在檯面上滾了半圈,撞到粉撲才停住。
虞柒然從鏡子裡看他,聲音平得像在唸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公告:「合約我簽了。但條件我要自己加一條。」
沈知洐沒動,站在她左後方,視線從鏡中她的臉移到合約上那三個字,再移回來。
「說。」
「我不是你的人,是你簽的歌手。」她把合約往前推了半寸,推到鏡子前的燈光下,讓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亮在他面前,「公私要分清楚。」
這一句說得比剛才更大聲一點,像是怕自己沒講夠清楚,又像是怕他沒聽懂。
沈知洐伸手拿起合約。
他看得很慢,目光落在簽名欄上那三個字上,掃過「虞柒然」的每一筆每一劃,掃過起筆的歪斜和收筆的力道。那片刻裡化妝間只剩空調的嗡嗡聲和他翻動紙頁的聲音,然後他把合約放下。
「好。」
一個字,乾乾淨淨,沒有但書,沒有追問。
虞柒然的指尖還壓在梳妝臺邊緣,她沒鬆手,指甲蓋泛著很淡的白,但她沒讓自己鬆懈下來。她從鏡子裡看著他把合約收進牛皮紙信封,看著他把信封夾在腋下,看著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
「禮拜一,九點,星曜總部大廳。」他沒回頭,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點,「前臺會帶妳上來。」
門開了又關上,走廊的燈光閃了一下就被門板隔絕在外。
虞柒然一個人坐在鏡前,盯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卸了大半妝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彎下腰,額頭抵在梳妝臺邊緣,呼出一口她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氣。
指尖還在抖。
—
禮拜一早上八點五十分,星曜娛樂總部大廳的玻璃門映著整條街的晨光。
虞柒然站在門外,穿一件米白色棉質襯衫配深藍九分褲,肩上背著一隻很舊但保養得很好的帆布包,包裡放著她自己的水壺、筆記本和那份合約的影本。她抬頭看了一眼星曜大樓的招牌——黑色大理石板,燙金隸書,大氣到有壓迫感的那種。
她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臺小姐顯然已經被交代過了,一見到她就從座位上站起來,笑著領她走向電梯,刷了感應卡按頂樓。電梯門關上之後前臺小姐沒說話,只是微笑地站在角落,雙手交疊在身前,標準的職業站姿。
虞柒然盯著電梯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跳也一格一格往上飆。
電梯在頂樓停下,門打開的瞬間一陣冷氣撲面而來,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整層樓安靜到像沒人在。前臺小姐把她領到一扇深木色雙開門前,伸手敲了兩下。
「沈總,虞小姐到了。」
門從裡面被打開。
沈知洐站在門內,今天沒穿西裝外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解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曬得偏深的膚色。他看了前臺小姐一眼,微微點頭,前臺小姐立刻鞠躬退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發出聲音。
「進來。」
他側身讓出空間。
虞柒然跨進門檻。
她剛踏進去一步,身後那扇深木色雙開門就被他伸手推上。門板闔上的聲音很沉,像什麼東西被關起來了,緊接著門鎖「喀」一聲落下——不是普通的鎖,是那種需要感應卡才能從外面打開的電子門鎖,從裡面鎖上之後,除非有人按開門鍵,否則這扇門不會為任何人開啟。
她還來不及轉身,一道陰影已經罩下來。
沈知洐一步逼到她面前,左手撐在她右側的門板上,右手壓在她左肩上方五吋的位置,把她整個人困在門板和他胸膛之間。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木質調香水味混合著白襯衫熨燙過的乾淨氣息,鋪天蓋地地壓過來,把她後背逼得貼上冰冷的門板。
她抬頭。
他的臉離她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那雙眼睛從上往下看著她,瞳孔很深,像帶著某種她跨過好幾世都逃不開的東西。
「合約上那句話,」他低下頭,聲音壓到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公私分明——」
他停了一拍。
「現在還算不算數。」
虞柒然的背脊貼著門板,門板的涼意隔著棉質襯衫透進皮膚,她沒有讓自己縮起來。她抬起下巴,視線對上他的眼睛,聲音穩到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算。我是你簽的歌手,不是——」
「不是什麼?」
他的右手從門板上移開,食指指背輕輕擦過她耳垂下方那寸皮膚,力道輕到像羽毛掃過去,但她的話就這麼斷在半空中。
虞柒然抬手抵住他胸口。
掌心壓在他襯衫襟口的布料上,隔著一層棉布感覺到他體溫和心跳——心跳很穩,穩到不像一個剛把人困在門板上的人。她抵住的力道不小,手臂撐得筆直,手掌壓在他胸肌與鎖骨之間的位置,像在畫一條線。
「沈知洐,」她叫他的全名,一個字一個字唸得很清楚,「合約上寫的是經紀約,不是你跟我的——」
「我跟妳的什麼?」
他又逼近了一點,胸膛壓上她抵住他的手掌,把她的手壓回她自己的胸口。她的手臂被迫彎曲,掌心從壓在他胸口變成夾在兩人之間,指腹貼著他的襯衫,手背貼著她自己心口——她自己的心跳比他的還快,快到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她的呼吸亂了半拍。
「……你跟我的事,不在合約裡。」
「不在合約裡的事,」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掃到她的嘴唇,再掃回來,聲音低到像在跟她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秘密,「妳哪一世不算過?」
虞柒然的喉嚨裡滾過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她沒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來。因為他說的是實話——每一世他都用不同的身分出現在她面前,用不同的方式把她壓在他的勢力範圍裡,用不同的語氣問她差不多的問題。狀元的書房裡、可汗的軍帳裡、軍官的閣樓裡、商號帳房後面那間東廂房裡——她每一次都說不算,每一次都抵住他胸口,每一次最後都沒推開。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沈知洐俯下身,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他的鼻尖離她的鼻尖只剩一線,呼吸交纏在一起,熱到她覺得自己的臉頰在燒。
「這一世,」他的嘴唇在離她嘴角不到一吋的地方停住,「妳還要嘴硬多久?」
她的手指蜷起來,揪住他襯衫襟口的布料,揪得指節泛白,揪得棉布在她掌心皺成一團。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拉近他——她就這麼揪著,像揪著一條她跨過那麼多世都沒解開的繩子。
他沒動。
她也沒動。
門鎖落下的那聲「喀」,到現在還在空氣裡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