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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十月孤產,恨意生根

秋雨打在別莊的屋瓦上,細密綿長,像有人拿繡花針一針一針地扎在瓦片間。

虞柒然坐在窗邊的榆木椅上,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窗外是虞家城郊那處荒廢多年的舊莊子,牆角長滿青苔,院中一株老槐被雷劈掉半邊,剩下的枝椏歪歪斜斜地伸向灰濛濛的天。她被送來這裡已經四個月了。

那一夜之後的第七日,虞柒然在梳妝鏡前吐得一塌糊塗。

丫鬟翠兒嚇得連茶盞都摔了,跑去稟報夫人。虞母趕來時她正扶著妝臺邊緣,臉色白得像宣紙,眼眶裡蓄著淚卻不敢掉下來。虞母是過來人,一看她的氣色、一探她腕脈,臉色瞬間變了。那日午後虞父關了書房的門,與妻子低聲商議了整整兩個時辰。虞柒然跪在外間的青磚地上,膝蓋壓得生疼,聽見父親摔了一方硯臺,墨汁濺在門板上,洇出好大一團黑。

「是誰?」虞父推門出來時,聲音壓得極低,眼底全是血絲。

虞柒然張了張嘴。她說不出口。不是不想說——是她連那個名字都不敢提。天魔教教主,沈知洐。她若說了,父親定會提劍衝上黑木崖,然後死在那人劍下,連一招都接不住。她見過那人的靈壓,見過他封她喉間時指尖那道金屬性的冷光。父親的修為在他面前,不過是螻蟻。

她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女兒不孝。」

虞母當場甩了她一巴掌,甩完又抱著她哭。

三天後,虞家對外宣稱七小姐染了時疫,需往城外別莊靜養。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在五更天時從後門駛出,車裡只有虞柒然、翠兒和一個啞巴老媽子。虞母塞給她一包銀票和一封手書,信末只有六個字:「活下來,別回頭。」

虞柒然把信貼在心口上,一路沒哭。

別莊的日子漫長得像沒有盡頭。孕期頭三個月她吐得連水都喝不進去,瘦得顴骨都凸出來,手腕細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翠兒急得團團轉,啞婆每日熬藥膳端到她床前,她喝完又吐,吐完又被逼著再喝。第四個月的某個午後,她坐在院中曬太陽,忽然感覺到腹中輕輕一動,像有條小魚在氣海深處翻了個身。

她愣住,伸手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一下,又一下。隔著肚皮,隔著血肉,那個由他強塞進她身體裡的靈種,正在活。

虞柒然仰頭望著那株被雷劈過的槐樹,忽然笑了一下——苦的,澀的,像嚼碎了一整把沒熟的青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是因為這孩子活下來了?還是因為她終於可以確定,那一夜發生的事不是一場噩夢,是真的。

那個男人真的來過,真的把她壓在繡樓的床榻上,真的用金屬性靈力封住她的聲音和四肢,真的在完事後連頭都沒回就推窗離去。也是真的,在她身體裡留下了這個。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

八月中的時候,翠兒在鎮上請了個產婆來別莊。產婆姓周,六十來歲,接生過上百個孩子,進門一見虞柒然那纖細的身板和窄小的骨盆,眉頭就皺得死緊。「姑娘這身子骨,臨盆時怕要吃大苦頭。」周婆子拍著她手背安撫,轉頭就吩咐啞婆多備熱水和乾淨的白布,「胎位倒正,就是盆骨太窄,到時候得靠妳自己硬撐。」

虞柒然點點頭,沒說話。她在天界是雲裳仙子,靈脈雖被封住大半,丹田裡那點殘存的雲屬性靈氣還在。凡人之軀生子確實兇險,可她死不了——至少那個男人不會讓她死。她死了,一百個子嗣的數目就湊不滿了。

臨盆那夜正是霜降,秋寒刺骨。

虞柒然從亥時疼到醜時,身下的被褥濕透了,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羊水。周婆子按著她的膝蓋一遍遍地喊用力,翠兒端著參湯跪在床頭,手抖得湯汁灑了一被子。虞柒然咬著一截白布,嘴唇咬破了,鐵鏽味漫在舌尖上。她沒哭,也沒喊。她把所有的痛都吞下去,吞進那個被封住的喉嚨裡,吞進那個連求救都發不出聲音的記憶裡。

她想起那一夜他站在床邊,指尖凝出金屬性靈力點在她小腹上,語氣淡得像在清點庫房帳冊:「受孕機率八成以上。」她想起他轉身時黑袍下襬翻過窗櫺的那一道弧度,想起燭火燃盡後整間屋子沉進黑暗的窒息感。

然後她用力一推。

嬰兒的哭聲穿透霜夜的寂靜,尖細、響亮,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生命力。

周婆子剪斷臍帶,用溫水洗淨嬰兒身上的血跡,裹進乾淨的棉布裡遞到她懷中。「是個小郎君,嗓子亮得很,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老產婆笑得滿臉皺紋擠成一團,翠兒已經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虞柒然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剛出生的嬰兒眉眼還沒長開,皮膚紅通通的,拳頭攥得死緊,哭累了就把小嘴一癟,往她胸口拱。她解開衣襟,笨拙地把他按向胸前,他含住的那一瞬間,她渾身像被一道極細的閃電劈過——不是疼,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酸軟。

她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一滴,又一滴,落在嬰兒的臉頰上。他眨眨眼,鬆開乳頭,打了個小小的奶嗝。

「你爹是個混蛋。」虞柒然輕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板。她用指腹蹭掉嬰兒臉上的淚痕,唇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天底下最混的那種。」

嬰兒咿呀了一聲,重新含住乳頭,吸得嘖嘖有聲。

窗外霜風掠過槐樹枯枝,發出一串細碎的嗚咽。虞柒然把他往懷裡又攏了攏,棉布裹得更緊了些。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道灰白色的天光。霜降過後就是立冬,立冬之後就是小雪,這個孩子會長大,會走路,會說話,而她會活到他長大的那一天。至於那個只來了一夜的男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欠她的一百個孩子,還剩九十九個。

千里之外。

凡間與凡間之間,隔著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晦暗裂縫,那是輪迴臺在凡世投下的影子。裂縫深處,無數條光河縱橫交錯,每一條光河都通往一個嶄新的轉世入口。光河的流速極緩,黏稠如巖漿,凡人魂魄墜入其中便會被滌去前世記憶,化為一張白紙重新投胎。可沈知洐不是凡人。

他站在裂縫邊緣,負手而立。黑袍的下襬被虛空中的罡風吹得獵獵作響,金屬性靈力在他周身凝成一道淡金色的護罩,將那些試圖侵蝕他元神記憶的輪迴濁氣隔在半寸之外。他睜著眼,清醒地、完整地記得一切——雲霄殿前碎裂的玉珮,天柱上那道還在往下蔓延的裂痕,雲裳被他封住聲音後那雙盛滿恨意的眼睛,還有那一夜完事後她癱在錦被間、精液沿著大腿往下淌的模樣。

沈知洐收回目光,抬手在虛空中一劃。一道光幕展開,上面浮現出無數個轉世入口的座標,每一處都標注著時間、地點、身份。第一世的入口已經關閉——那個被他強佔過的虞家七小姐,此刻正抱著他的長子在別莊裡餵奶。他感應到了。那道靈種入體時他在她氣海深處留了一縷極細的金屬性印記,方才那縷印記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不是求助,不是召喚,只是一種溫熱的、悶悶的振顫。

大概是生了。

他收回感應,沒再多想。那個女人會把孩子養大,她有這個韌性。他在雲霄殿前就看過她的戰鬥——修為不如他,可骨子裡那根硬刺從沒斷過。第一世只是開始。一百個子嗣,按凡間一世一個來算,就算每一胎都順利懷上、順利生產,光靠這一世也遠遠不夠。他得趕往下一世入口,在那裡等她轉生,找到她,壓住她,佔有她,讓她懷上第二個。

光幕上跳出一個新閃爍的座標——第二世入口已開啟,時間軸定位在暮春時節,地點是皇城。

沈知洐伸手往那道光河裡一探。輪迴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要融化他的血肉、攪碎他的元神,可他金屬性靈力運轉得極沉極穩,生生將那股足以磨滅一切的力量扛在外頭。他任由光河將他吞沒,意識在一片灼目的白中短暫歸於寂然,而後——

一道巍峨的朱紅城門在他眼前緩緩開啟。

城牆高逾十丈,青磚灰瓦,城門上嵌著九九八十一顆銅釘,每顆都有碗口大小。門軸轉動的聲響沉重如遠雷,門縫間漏出一線耀眼的天光。沈知洐站在門前,黑袍已換作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懸著一枚螭紋玉珮,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只是一個眉眼深邃、身形挺拔的凡人男子。

他踏進城門。

身後的厚重門扉緩緩闔上,發出沉悶的轟鳴。頭頂的天空是暮春午後特有的那種淺金混著淡藍的顏色,空氣裡有柳絮和槐花的香氣,遠處傳來宮簷銅鈴被風吹動的清脆聲響。這個凡世天下,武力最高的那位年輕帝王,就住在宮牆之內。而他要去接的人,正在某座府邸裡,以另一個身份、另一張臉,繼續欠他的那九十九個孩子。

沈知洐抬步往宮門方向走去,步履沉穩,沒有遲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紋乾乾淨淨,沒有血,也沒有繭。他握緊拳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半分柔情,只有獵者鎖定獵物那一刻的專注與篤定。

虞柒然。下一世,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