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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金殿一道旨,丞相府裡鎖紅妝

虞柒然跪在正廳的青石地磚上,膝蓋隔著一層薄薄的夏衫,透上來的涼意讓她指尖微微發顫。

聖旨已經宣完了。

內侍尖細的嗓音還在她耳邊嗡嗡作響,那些辭藻華麗的句子一句一句砸下來——「丞相虞世安之女,淑慎有儀、溫惠秉心,著即日入宮侍駕。」她跪在母親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只能看見面前那雙雲頭錦靴的靴尖。內侍的靴面上繡著暗金色的蟠龍紋,陽光從廳門斜照進來,把那條龍照得張牙舞爪。

她還沒反應過來。什麼叫做「入宮侍駕」?

母親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腕,握得極緊。虞柒然側過臉,看見母親的嘴唇在發抖,可那張臉上硬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臣……領旨謝恩。」

父親的聲音從最前方傳來,穩得像一塊被水浸透的沉木。他雙手接過那捲明黃色的綾錦,起身時膝蓋處的衣料上沾了灰,他沒有拍。

內侍走後,正廳裡靜了大約三息的時間。

然後母親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來,拽得她踉蹌了兩步。「快,來不及了,娘這就帶你去梳妝——」母親的聲音又急又碎,像一鍋煮滾的水,「入宮的規矩你小時候都學過,見了陛下要跪、要低眉、不許直視龍顏,陛下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要多話,不要——」

「娘。」虞柒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為什麼是我?」

母親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那個眼神裡頭有心疼、有恐懼,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在看一件捧了十八年、如今終於要交出去的珍寶。

「因為陛下指名要你。」父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沉沉地壓過來。虞世安站在廳中央,手裡還捏著那道聖旨,指節泛白。「柒柒,爹問你,你可曾在何處見過陛下?花朝節?上元燈會?還是你舅父家的賞春宴?」

「女兒從未見過陛下。」虞柒然答得篤定。她連皇城的方向都只在輿圖上看過,更別提那位十七歲登基、如今不過弱冠之年便已削平三藩的少年天子。她對他的全部認知,來自父親偶爾在飯桌上提過的隻言片語——鐵腕、寡言、不近女色,登基兩年後宮空置,朝臣上摺子勸他選秀立後,全被他壓了下來。

這樣一個人,為什麼忽然點名要一個丞相家的女兒入宮?

虞世安定定地看著她,半晌,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把壓在胸腔裡一整年的濁氣全吐了出來。「罷了。進去吧,讓你娘替你收拾。記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在陛下面前,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爭。」

虞柒然被母親拉進內室,按在妝鏡前坐下。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眉眼秀氣,膚色偏白,嘴唇因為方才跪地時咬得太緊而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紅。母親站在她身後,親手拆了她髮上的素銀簪子,換上一支赤金累絲的並蒂蓮步搖。那步搖的流蘇垂下來,冰涼地擦過她的耳廓。

「娘。」她看著鏡中母親忙碌的雙手,輕聲問,「陛下……是什麼樣的人?」

母親的手一抖,一根簪尾差點戳到她頭皮。「別問。」她說,聲音發緊,「娘也不知道。你只消記著,進了那道宮門,你就是陛下的人了,他說什麼,你便做什麼,他要什麼,你便給什麼。」母親把最後一支珠釵插穩,彎下腰,把嘴唇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活下來,柒柒。其他的都不重要。」

虞柒然心口一緊。這話她聽過——不是這一世。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一陣迴音,像隔著一層水面聽人說話,模糊、遙遠,卻莫名讓她想哭。她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逼回去,對鏡中的母親點了點頭。

轎子在外頭等著。四人抬的青呢官轎,轎簾上繡著虞家的鶴紋,轎前站了兩個宮裡來的嬤嬤,面無表情地候著。母親送她到轎前,替她攏了攏披風的領口,然後退開一步,站在石階上看著她被嬤嬤扶進轎子。轎簾落下前,虞柒然回頭看了母親一眼——母親正在笑,可那笑容垮在嘴角,怎麼也撐不住。

轎簾落下的那一刻,她聽見母親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細細地從簾縫裡鑽進來。

轎子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虞柒然數著轎外的聲音——先是虞府門前那條槐樹街上的叫賣聲,然後是朱雀大街上的車馬聲,接連過了好幾道門,每過一道門,外頭的聲響就靜下去一分。等到轎子終於落地的時候,四周已經靜得只聽得見風穿過宮簷銅鈴的清響。轎簾被掀開,暮春午後的光湧進來,她瞇了一下眼,才看清面前是一座偏殿。朱紅的廊柱,碧綠的琉璃瓦,殿門半掩著,門縫間透出殿內還未點燈的昏暗。

「姑娘請在此處歇息,陛下的旨意到了,奴婢再來傳。」領路的宮女將她引進偏殿,行禮後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殿門。

虞柒然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偏殿中央。

殿內很靜。靜得她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又沉又急。她環顧四周——紫檀木的貴妃榻、雲紋織錦的軟墊、博山爐裡燃著的上好沉水香,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她,這裡不是冷宮,不是隨便塞人的角落。陛下是認真的。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暮色正在往下沉,宮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御書房的方向亮著一盞燈,燈光透過窗格,像一隻冷靜的眼,正盯著她這邊的方向。

她關上窗,退了兩步,背撞上殿內一根柱子。涼意隔著衣料透進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聖旨上說「即刻入宮侍駕」,可把她丟在這裡晾了大半個下午,陛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宮女進來點燈的時候,順便端來了一碟點心和一碗桂花酒釀圓子。虞柒然沒碰。她坐在貴妃榻的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泛白。外頭每傳來一陣腳步聲,她的脊背就繃直一分,等到腳步聲遠去,才又緩緩鬆下來。

她反反覆覆地想——陛下為什麼點她的名?父親在朝中雖居相位,可為人謹慎低調,從不結黨、不爭權,不該得罪任何人,也不該被任何人惦記。她自己在京城閨秀裡也不是最出挑的那一個,論容貌、論才情、論家世,排在她前頭的大有人在。

所以她憑什麼被選中?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不停地在她心口扎。她越想越怕,越怕越冷,明明已是暮春天氣,殿內還燃著燻爐,她的手心卻冰涼一片。

戌時三刻。

殿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不是宮女輕碎的小步,而是沉穩的、有分量的靴聲,一步一步踩在殿前的石階上,節奏從容,不急不緩,像一頭豹子在暗夜裡踱步。

虞柒然從榻上站起來,膝蓋發軟。

殿門被推開。

夜風捲著宮簷下殘留的槐花香一起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搖。她在那陣明滅不定的光影裡,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身影——身形頎長,肩背寬闊,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懸著一枚螭紋玉珮,燭光在上頭流轉出一道溫潤的弧線。他站在門檻處,半張臉隱在廊簷投下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很沉,沉得像深冬時節宮牆外那條結了冰的護城河,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虞柒然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見過這個人嗎?沒有。可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不是害怕,比害怕更本能,像是血脈深處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忽然被一陣極輕的風吹醒了。

男人跨過門檻,身後的殿門被隨行的內侍輕輕帶上。

他站在燈影底下,抬眼望向她。燭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切成明暗兩半——眉骨很高,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線條凌厲,整張臉沒有一絲多餘的弧度。他看起來很年輕,只有二十出頭,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像一個二十歲的人該有的。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往下移,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柄擱在案上的鐵尺輕輕敲了一下桌沿——不響,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直直壓進她的胸口。

「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