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洐從軍屬宅院踏出門檻那夜,月光薄薄一層鋪在石板路上,把他藏青軍裝的肩章映得發白。
他沒回頭。身後院門虛掩,陳嬸拍哄虞唸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細細碎碎,像遠處溪水撞在石頭上。他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把那扇門從外頭拉緊,扣上銅環,翻身跨上拴在槐樹下的黑馬。馬蹄踩過石板,踩過土路,踩過鎮口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橋,一路朝駐軍大營方向去。風灌進他軍裝領口,胸口內袋裡三封信與那頁帳本末頁壓得很平整,貼著他心跳,馬背上顛了一路也沒移位。
營門哨兵舉燈認出他,連忙拉開拒馬,他抬手止住對方行禮,徑直穿過校場、穿過軍帳夾道,走進指揮部那間只點一盞煤油燈的屋子。桌上攤著兩份待簽的調防令、一份陣亡撫卹冊、一封南邊發來的部隊移防電文。他坐下來,把這幾樣一件一件批完,筆擱回硯臺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燈芯爆了一下,光影在他臉上跳了跳,又暗下去。
魂魄離體的感覺他經歷過太多次,像從一層舊皮裡退出來,不痛,只是輕。他睜開眼時,軍裝、軍帽、桌上那盞煤油燈全沒了,眼前是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高樓燈火如星河倒懸,腳下是米白色長絨地毯,手邊桌上擺著一杯還冒熱氣的黑咖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深灰西裝、白襯衫、袖釦是暗銀色刻回紋那一對,左手虎口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舊疤還在,顏色淡了些,形狀一模一樣。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喀喀輕響兩聲,然後伸手拿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視線掃向桌上的平板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今天下午三點的行程:星曜娛樂年度發布會,紅毯簽到,新任代言人官宣,集團總裁致詞。下頭附了一張藝人資料卡,照片裡的女人穿著珍珠白緞面禮服站在鏡頭前,下巴微抬,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被燈光打得幾乎看不見,但他認得——不管換多少張臉、多少種裝扮,他都認得。
他把平板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衣帽間,從抽屜裡揀出一條暗藍色領帶,對著鏡子打好。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黑色轎車停在會展中心地下停車場,沈知洐從後座下來,扣上西裝外套那顆扣子,走進直達後臺的專屬電梯。電梯門打開的瞬間,走廊裡擠滿了人——扛器材的、掛工作證的、抱著流程板跑來跑去的,還有隔著一道牆傳來的粉絲應援聲,震得走廊地毯都在微微發顫。
他在人群裡走,沒人敢擋他。幾個掛著星曜娛樂工牌的員工看見他,本能往兩邊讓,背貼上牆,低著頭叫「沈總」。他沒停,皮鞋踩在灰色短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只有步伐帶起的風輕輕掀動一個女工作人員手裡那疊簽名板。
轉角處忽然衝出一個人。
那人踩著銀色細跟高跟鞋,珍珠白緞面禮服裙擺被跑動的動作扯得繃在大腿側邊,手裡捏著一支沒蓋上蓋子的唇釉,另一手按著耳機線,嘴裡還在朝後頭喊:「來了來了!王姐你別催,我補個唇釉就上——」
話沒說完,她一頭撞進沈知洐懷裡。
準確地說,是她的額頭撞上他胸口,唇釉從她指尖滑出去,在地毯上滾了半圈,銀色管身上沾了一小撮灰。她踉蹌半步往後仰,他伸手扣住她手腕,穩穩拉住。
虞柒然抬起頭。
走廊頂燈從她背後打下來,把她碎髮邊緣照成一圈淺金色絨毛。她臉上帶妝,眼尾拉了一條極細的眼線,唇上只塗了一半唇釉,另一半蹭花了,淡粉色沿著嘴角往上斜出一小截,像被人用指尖抹過。她眨了眨眼,視線從他領帶結往下移,落在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上——虎口那道舊疤正好對著她,斜斜一條,從虎口劃到無名指根部。
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被陌生人拉住手腕的驚嚇,是另一種。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張了張,喉嚨裡擠出兩個音節,輕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阿淵。」
走廊裡跑動的腳步聲、耳機裡經紀人尖著嗓子喊「虞柒然你人在哪」的雜音、隔壁紅毯區主持人試麥的迴音,全在這一聲之後被沈知洐的耳朵過濾掉了。他沒鬆手,低頭看她,拇指壓在她腕內側,感覺到她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你剛剛叫我什麼?」他嗓音壓得很低,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她閃躲的壓力。
虞柒然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舌頭比腦子快,嘴唇碰到一起就自己送出去了,像念過無數遍、像在嘴裡含了很久很久。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的臉,明明不認識,卻覺得那雙眼睛的弧度、眉骨陰影下來的角度、甚至他抿著嘴不出聲的方式,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電視上、不是雜誌封面,是在更近的地方,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松木氣息。
「我、我不是——」她往後抽手,沒抽動。
他沒有接話,只是鬆開扣著她手腕的那隻手,退後半步,拉開一個不帶任何曖昧的距離。那半步退得很快,快到虞柒然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左手插進西裝褲口袋,將那道舊疤藏進布料裡。
走廊那頭,虞柒然的經紀人王姐踩著平底鞋啪嗒啪嗒跑過來,手裡揮著流程板,隔著十幾步就開始喊:「柒然!你怎麼還在這裡?紅毯要開始了——」話到一半看見沈知洐,聲音硬生生掐斷,腳跟釘在地上,流程板從手裡滑下去一截。她三步併兩步衝到虞柒然身邊,一把將她往後拉,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兩人之間,臉上堆出職業化的笑容,聲音卻緊繃得像拉到極限的橡皮筋:「沈總不好意思,柒然她剛入行不懂規矩,衝撞到您了,我代她跟您道歉。」
「沈總,真的非常抱歉。」王姐又說了一遍,手在背後死死掐著虞柒然的手腕,力道大得虞柒然差點叫出來。
沈知洐把視線從虞柒然臉上移開,轉向王姐,語氣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她的唇釉花了,補一下再上紅毯。」說完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條深藍色方巾,遞給王姐——不是遞給虞柒然,是遞給經紀人。動作乾淨俐落,沒有碰到任何人,方巾被王姐兩手接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把手收回身側。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朝發布會主舞臺方向走去。
虞柒然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用手掌緊緊壓了一下,喘不上氣。耳機裡王姐的聲音還在叫,但她聽不清內容,只聽見自己太陽穴那邊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在敲什麼東西。她看著沈知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深灰西裝被燈光拉出一道很長的影子,蓋在她銀色高跟鞋的鞋尖上,停了一瞬,又隨著他的步伐移開。
王姐等沈知洐走遠,立刻把虞柒然拽到走廊邊的消防通道裡,壓低聲音劈頭就罵:「虞柒然你瘋了是不是?那是沈總!集團總裁!你一個剛官宣的代言人,在後臺走廊上跟總裁拉拉扯扯,被狗仔拍到怎麼辦?被工作人員傳出去怎麼辦?你知不知道偶像第一條鐵律是什麼——不準跟異性有任何肢體接觸!你才出道多久,想讓粉絲把你撕了嗎?」
虞柒然彎腰撿起地上那支唇釉,指尖還在抖。她把蓋子旋緊,握在手心裡,掌心全是汗。王姐把那條方巾塞進她手裡,語氣又急又冷:「用這個擦,擦完立刻補妝,紅毯三分鐘後開始。還有——」她盯著虞柒然的眼睛,一字一頓:「從現在開始,你跟沈總沒有任何關係,不認識、沒見過、沒說過話。剛才那兩個字,你給我吞回去,這輩子不準再提。」
「不認識,」她說,聲音澀澀的,把方巾捏在手裡,沒用,「我不認識他。」
可她心裡清楚,這句話連自己都騙不過去。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比頭腦更早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就像舌頭記得某種溫度、某種觸感,記得在很深的夜裡、在很遠的地方,她也曾經這樣叫過他。但她更清楚王姐說得對——她是偶像,是公眾人物,是成千上萬粉絲捧在手心裡的人。她的社群帳號被公司監控,她的行程被狗仔跟拍,她跟任何一個異性多說一句話、多站近一步,明天就會登上娛樂版頭條,標題寫得比什麼都難聽。她不能冒這個險。
王姐還想說什麼,虞柒然已經踩著高跟鞋往化妝間方向走,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窸窣聲。她推開化妝間的門,背靠上門板,把那支唇釉和那條方巾一起攥在胸口,閉上眼睛。方巾上有很淡的松木氣息,她聞到了,然後立刻把它塞進化妝包最深的那一格,像藏一個不能被人發現的秘密。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不是這一世的,畫質很舊,像隔著一層水霧。她看見自己躺在一張窄床上,枕邊放著一頂軍帽,帽簷壓著一本攤開的帳本,窗外是炮聲,很遠,像隔著好幾座山。她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被眼淚打濕了一角,墨跡暈開,但上頭那幾個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阿淵欠我一句話。」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鏡子裡的自己唇釉還是花的,眼角有點紅,指尖把那支銀管唇釉握得死緊。
發布會主舞臺那邊響起開場音樂,低音鼓震得化妝間的鏡面都在輕輕顫。她站直身體,走到鏡前,拿起粉撲補妝,手穩下來了,眼神卻還沒穩——鏡子裡那雙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有什麼東西在瞳孔最深處翻湧,就要破出來。
她壓下粉撲,沒有出聲,只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個名字。嘴唇動了動,沒發出任何聲音。鏡子裡的女偶像妝容精緻、笑容得體,眼底那點翻湧的東西被她用一層又一層的粉底和理智壓回去,壓到看不見為止。
她記得這個名字了。但她現在是虞柒然,是星曜娛樂的代言人,是粉絲眼中不能談戀愛、不能有緋聞、不能跟任何男人扯上關係的完美偶像。那個名字,只能放在心裡,不能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