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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 雪道盡頭,她沒賴

陳嬸沒等他開口,轉身就走。她踩著雪往屋後那條窄道去,步子不大,卻走得很快,像這件事她已經在心裡走了無數遍,只等著這一刻帶人過來。

沈知洐跟上去。

他臂彎裡還抱著虞念,孩子被冷風一激又抽噎起來,細細的哭聲像貓叫,從碎花布裡一縷一縷往外漏。他騰出一隻手把裹布攏緊,腳步不停,目光釘在陳嬸後背那件褪了色的粗布襖子上,一步都沒有落下。

窄道彎了兩彎,兩旁亂石堆著半融的雪,腳下泥地凍得硬邦邦的。走了約莫半里路,山勢往右一收,面前豁出一小塊背風的窪地,一座廢屋歪歪斜斜蹲在石崖底下,屋頂塌了半邊,門板早沒了,黑洞洞的門框像一隻挖空的眼睛。

陳嬸在離門框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沒有進去。她指著屋裡那塊地,手指比方才抖得更厲害。

「就是這裡。」

沈知洐站在她身後,沒動。他先看見那塊地——泥地上一大片乾涸的血跡,凍成暗褐色,邊緣滲進土裡,形狀像一朵開到盡頭的花。血跡上方壓著一本攤開的帳本,封皮翹起一角,紙頁被風雪打過又被凍住,硬得像塊木板。帳本旁邊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上壓著他的軍帽。

那頂帽子他認得。帽簷稍微歪向左邊,那是她抱上閣樓時壓出來的習慣,她自己不知道。帽徽上凝了一層薄霜,底下那張紙隱約透出硃色官印的痕跡——是聘書。她把聘書墊在最下面,軍帽壓在最上面,帳本攤開在中間,三樣東西整整齊齊,像她算帳的習慣,一筆歸一筆,從不亂放。

「她走的時候,」陳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啞得像在砂紙上磨過,「手就壓在那張紙上。壓在她名字最後一筆。」

沈知洐把孩子往懷裡攬緊,抬腳跨進門框。他彎下腰,單膝跪在那片凍結的血跡旁邊,伸出手,指尖擦過帳本封皮上的冰碴。他沒有翻開,只是用指腹輕輕按在上面,像在試一件東西的溫度。

「她怎麼死的。」

這句話比方才那句更輕,輕到幾乎被屋簷滴落的雪水蓋過去。但陳嬸聽得很清楚。她站在門口,兩隻手絞在圍裙邊上,絞得指節咯咯響。

「生了孩子,血止不住。」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敢說快,怕說快了會碎。「這孩子生了大半夜,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把娃娃抱在懷裡,看了好一會,臉上還有笑——是真的笑,不是我編的。然後她說不對勁,說底下太濕了,我掀開裙子一看,全是血。」

陳嬸的聲音斷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硬把話接下去:「止不住。怎麼都止不住。我用布壓著,她說別壓了,嬸,沒用的。她把我手拉開,把孩子塞進我懷裡,說妳聽好,我沒力氣說第二遍了。」

沈知洐的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軍裝布料底下每一條肌肉都僵住了。他低著頭,帽簷遮住他的眼睛,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下頷那條繃得死緊的弧線。

「她說什麼。」

陳嬸從門口走進來,在他身後蹲下。她伸手從襖子最裡層的暗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頁從帳本上撕下來的紙,摺成指甲蓋大小,用一塊乾淨的碎布裹著,貼肉藏了半個多月,紙上還帶著她體溫烘出來的微微暖意。

她把紙遞過去。「她叫我撕下來的。說這東西不能跟著她埋在土裡,得交給你。」

沈知洐接過來,拆開碎布,把那頁紙攤平在掌心。紙面被摺痕壓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上面一行字,筆跡工整秀氣,每個字都寫得很慢,像一筆一筆在紙上刻出來的。

「第八十七日,阿淵欠我一句話。」

他的眼睛定在那行字上。八十七日——她從他離開那天開始算,一天一天算,算到最後一夜。他走的時候說「記著,別賴」,她就真的沒賴,把每一日都記在帳上,像記一筆他欠她的債。她從來不賴帳,算帳算得比誰都清楚,連最後這筆,都給他列得明明白白。

他還欠她一句話。她不知道那句是什麼,但她知道有一句,所以記在帳上等他還。她等了八十七日,等到血都流乾了,還是沒等到他開口。

陳嬸又從暗袋裡摸出三封信,信封用油紙裹著,乾乾淨淨,沒沾一點血。「這是她寫給你的。寫了三封,一封都沒寄出去。她說你要是來,就給你。你要是不來——」她沒說完,把信塞進他手裡。

沈知洐拆了第一封。信紙上只有幾行字,筆跡跟帳本上一模一樣,但墨色淡了些,像是在燈下寫的,光不夠亮。

「我今日去對街診所看了,醫生說有了。我想告訴你,又怕你在北邊分心。不寫太多,等你回來再說。」

第二封墨色更淡,紙面有幾處微微鼓起,像被水打濕過又晾乾的痕跡。

「米價漲了一倍,陳嬸說北邊打起來了。我把進貨押金動了,買了米分給陳嬸家和後院庫房,你要是回來看見庫房堆滿米,別罵我。何夥計又來壓價,我把他頂回去了——用你上次那招,鹽稅罰金三十四兩二錢。他走的時候臉都綠了,你要是看到,一定會笑。」

第三封信最厚,他拆開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信紙翻了好幾下才攤平。這封寫得比前兩封都長,筆跡也亂了些,好幾處墨點暈開,像是寫到一半停下來想很久,又接著往下寫。

「今天是第十三夜。我算過了,從你走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十三夜。陳嬸說女人懷孕脾氣會變,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我只是很想你。很想很想。你若在北邊忙便忙,不回信也沒關係,只要你平安回來就行。可是沈知洐——」墨跡到這裡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小黑點。

「你要是不回信——我就自己養。」

沈知洐跪在那片凍結的血泊旁邊,手裡攥著三封信和一頁帳本,跪了很久。風從沒門框的門口灌進來,吹得聘書的紙角啪啪作響,軍帽在紙上輕輕晃了兩下。虞念在他臂彎裡哭累了,小臉貼著他胸口那塊軍裝布料,吐出一個奶泡泡,安靜下來。

他把她留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好。帳本末頁對摺,三封信按原樣疊整齊,全貼著心口放進軍裝內袋。然後他伸手去拿地上那張聘書,指尖碰到紙面時停了一瞬——聘書上「虞柒然」三個字是她看著他寫的,那筆勢她後來練了好多遍,練到最後一筆的收鋒跟他寫得一模一樣。他的手指摩過那三個字,把聘書也收進懷裡。

最後他拿起那頂軍帽,拍掉帽簷上的薄霜,戴回頭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頷那條還在發顫的弧線。

他站起來,轉身面向陳嬸。懷裡的孩子貼著他胸膛,碎花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頭頂一小撮茸茸的胎毛。

「孩子我帶走。」

陳嬸本以為他會說點別的——說一句「對不住」也好,說一句「我來晚了」也好,什麼都好。可他什麼都沒說,開口就是這一句,語氣平得像在吩咐手下安排一輛車、調一隊人。

她擋在門框前面,兩條腿分開站穩,粗布襖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撞出來的輪廓又瘦又硬。她抬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沒了剛才遞信時的軟弱,換成一種很固執、很硬的東西。

「她說不送進城。」陳嬸的聲音不大,但一個字就是一個字,砸在地上不彈起來。「不找沈家,不讓任何人知道孩子是誰的女兒。這三條是她要我跪在地上應的,我應了。」

她往前踏了一步,沒讓路。

「你是孩子她爹,我認。可這條路我應過她——你不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