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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 山坳裡的那聲啼哭

山坳裡的土路在暮色中越走越窄,兩旁矮松掛著未化的雪,馬蹄踏過處濺起細碎冰屑。沈知洐伏在馬背上,右手始終按在胸口,指尖隔著軍裝壓住那頁名冊紙的邊角,像壓著一道還沒來得及癒合的刀口。

親兵留下的暗記刻在路旁松樹幹上,三道斜劃,指向東南山坳。他瞇起眼辨認片刻,韁繩一拽,馬頭撥轉,朝那方向繼續走。山風從谷口灌進來,把他軍帽簷壓得低了些,他抬手推了推,指尖擦過帽頂新縫的針腳,那觸感細密緊實,像她從前替他理帳時,把每一筆數目都寫得工工整整,不許有一處含糊。

繞過一道彎,前方山壁下露出一角石屋屋簷,簷下掛著幾串乾玉米,門是粗柴綑的,虛掩著。屋後有條窄道,兩旁堆著劈好的柴火,煙囪裡冒出細細白煙,空氣裡有米湯的氣味。沈知洐翻身下馬,動作極輕,軍靴落在凍土上幾乎沒發出聲響。他把韁繩繫在屋旁一株歪脖子松上,抬手示意守在暗處的親兵不必現身。

他站在柴門外,離門板不到三步。屋裡傳出嬰兒啼哭,聲音又細又尖,像貓崽在叫,夾著一個老婦人低低的哄聲和木勺刮鍋底的聲音。沈知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指尖微蜷,然後推開門。

柴門向內敞開,屋裡光線暗沉,灶火是唯一的光源。灶前一張矮凳上坐著個抱嬰兒的老婦人,頭髮花白,身上穿著粗布襖子,袖口磨得發亮。她聞聲抬頭,視線先落在來人的軍裝上,再往上移到肩章金星,最後定在那張臉上——虎口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舊疤正握著門框,指節收緊,青筋微微浮起。

陳嬸手裡的木勺落地,砸在灶前石板上,米湯濺了一小灘。

沈知洐跨進門檻,軍帽簷壓得很低,陰影遮住半張臉,但那雙眼睛直直看向她懷裡的嬰兒。他沒有先看屋裡還有誰,沒有看灶上熬的什麼,沒有看角落那對縮在矮桌旁的老夫婦。他只看著那個被碎花布裹著、哭得滿臉通紅的小東西。

「孩子在哪。」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像喉嚨裡壓著一層砂。

陳嬸沒答話。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從軍帽看到肩章,從肩章看到虎口那道疤,嘴唇抖了抖,忽然把嬰兒往懷裡摟緊了些,站起身。她沒行禮、沒叫軍爺,只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姓沈?」

「沈知洐。」

這三個字一出口,陳嬸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沒有嚎,沒有癱軟,只是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嬰兒的碎花布裹上。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嬰兒頭頂,肩膀抖了好一陣,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臉,吸著鼻子說:「她等你,等了八十七日。」

沈知洐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朝陳嬸伸出手——不是討人,是等。那雙手上過戰場、握過刀、斬過仙魔,此刻攤在半空中,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分開,像在接一樣隨時會碎的東西。

陳嬸看著那隻手,又看了看他軍帽底下那雙眼睛,終於把孩子從懷裡遞過去。她遞得很慢,嘴裡低低說:「她娘給她取名叫虞念。姓虞,不姓沈。她說她沒賴,這孩子就是她沒賴的憑證。」

沈知洐僵著手臂接住。嬰兒比他想像的輕,輕得像一團棉花裹著骨頭,碎花布裡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嘴唇抿成一條線,哭累了正在抽噎。他低頭看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灶火跳了兩回、屋簷滴水響了十來聲,他還是沒動。

那張臉太小了。眼睛還沒睜開,鼻樑塌塌的,下巴尖尖的,像極了她娘剛睡醒時的樣子——他在洋貨鋪閣樓上見過,她睡著時眉頭會微微皺著,像在帳本上算一筆怎麼都對不上的數目,醒來看見他還在,就會鬆開眉心,抿著嘴笑一下,然後把臉藏進被子裡。

「她人呢。」

這三個字不是問句。聲音從他胸腔裡壓出來,沉得發悶,像一面鼓被人從裡面擂了一拳。

陳嬸沒有馬上答。她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木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放回灶臺。然後她轉過身,抬手指向屋後那條窄道,手指頭在發抖。

「你要找的人,」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我帶你去。」

沈知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條窄道彎彎曲曲往山坳更深處延伸,兩旁亂石堆雪,盡頭轉角處露出一截廢屋的斷牆,牆根下壓著半幅凍成暗褐色的草蓆。天光已經薄到只剩西邊山脊上一線灰白,那截斷牆在暮色裡像一塊立著的碑。

他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盡。

從額頭到下巴,從顴骨到脖頸,像有人在他面前慢慢抽走一盞燈,把皮膚底下的溫度一點一點掏空。他還是筆直站著,嬰兒還穩穩託在他臂彎裡,但指節已經白到發青,軍帽簷下的眼神從確認變成空白,從空白變成某種很深、很靜的東西,靜得比這山坳裡的雪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