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月頭上,城破了。
炮聲從北邊一路碾過來,第一發落在城門樓的時候,虞柒然正把最後一箱法國香水往櫃檯底下塞。整條街都在抖,貨架上的瓶罐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她彎著腰護住肚子,另一手去撈壁上那頂軍帽。帽子剛揣進懷裡,陳嬸就撞開鋪子後門衝進來,臉上全是土,嗓子劈了:「柒柒!北門破了!快走!」
她只來得及抓三樣東西——聘書、軍帽、帳本。帳本末頁記到第八十七日,墨跡斷在「八十七」那個「七」字最後一撇。她把這三樣用油紙裹了兩層塞進貼身的布包裡,跟著陳嬸從後巷鑽出去,匯入南逃的人群。身後整條街在燒,火光照得半天通紅,洋貨鋪的閣樓窗格被濃煙吞掉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路燈還亮著,灰白灰白的,和她寫第三封信那夜一模一樣。
往南的路走了整整四個月。起先是跟著逃難的隊伍擠官道,後來官道也被截斷了,陳嬸領著她鑽山路,和另外三四個從城裡逃出來的婦人結伴,一路往南邊山裡挪。夜裡歇在祠堂、破廟、荒廢的碾坊,什麼地方能遮半片瓦就在什麼地方過夜。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走到第五個月的時候已經彎不下腰,陳嬸替她脫鞋、替她搓腳,夜裡把她攔在靠牆那一側睡,用自己的背擋著外頭的風。
虞柒然沒白吃這一路的糧。她會看傷,認得草藥,哪怕肚子大到看不見自己的腳背,只要有人被碎石割了口子、崴了腳踝、發了風寒,她就靠著牆坐下來替人清創、敷藥、包紮,換一碗熱粥或半塊乾糧。陳嬸心疼她,老說「妳少動兩下,我那份給妳吃」,她搖頭,把手邊搗好的草藥泥抹在一個孩子膝蓋的傷口上,說:「嬸,我得讓人家願意帶著我們。我不能光等人護。」
陳嬸聽了沒再攔,只把自己那碗粥倒了一半進她碗裡。
第七個月,她們躲進山坳裡一間廢棄的空屋。屋子只剩三面半牆,屋頂塌了半邊,但好歹有門框,有塊勉強能躺的破門板。虞柒然那時候已經九個月身孕,肚子撐得旗袍前襟那顆暗釦繃到極限,顧姐替她放的兩寸腰身早就不夠了,她解了釦子,用一條布帶在胸下綰了個結,權當遮掩。她走路得扶著牆,坐下得有人從後面撐著背,夜裡翻身得捧著肚子一點一點挪,每動一下就喘得像跑了半座山。
陳嬸和同行婦人商量過了,再往南走恐怕她撐不住,不如在這屋裡等生完再說。虞柒然沒反對,她靠牆坐著,把油紙包從布包裡取出來,一層一層拆開,拿出那頂軍帽。帽子壓了四個月,帽簷有點變形,她用指尖順著弧度一點一點捏回去,捏完放在膝上,再拿出聘書,攤平,手指壓在「虞柒然」三個字上。
「阿淵,」她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膝上的軍帽聽得見,「我走到這裡了,你呢。」
第八個月的某個夜裡,陣痛來了。
她起初以為是路上顛的,沒吭聲,咬牙忍了半個時辰。可那痛從腰後輥上來,像有人拿鈍刀從裡頭往外剜,一浪比一浪密,她終於沒忍住,悶哼了一聲。陳嬸從夢裡驚醒,一摸她裙底——全是濕的。
「破水了!快!燒水!找乾淨的布!」
空屋裡炸了鍋。同行的婦人有的去撿柴生火,有的撕自己襯裡當布,有的跪在她腿邊按住她膝蓋。虞柒然躺在破門板上,背脊硌得生疼,兩手死死抓著門板邊緣,指尖摳進木頭縫裡,指甲劈了兩片,她沒感覺。
痛。
她生過,在前幾世。可那幾世的記憶碎得拼不起來,只留下身體的本能——知道要憋氣,知道要往下用力,知道這波痛過去之後只能喘一口氣,下一波馬上就來。陳嬸在她耳邊吼:「用力!柒柒!往下用力!」她聽不太清楚,耳朵裡嗡嗡的,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只能感覺到肚子裡有什麼東西拼命往外擠,要把她整個人從中間撕開。
「阿淵——」她終於叫出來,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尖細得不像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可這個名字從嘴裡衝出去的時候,好像能從哪裡借到一點力,讓她再撐一口氣。
血。她聞到了血的腥味,濃得蓋過柴火的煙。陳嬸的聲音在抖:「不行,血出太多了——柒柒妳撐住,孩子頭出來了,再一口氣!」
她又憋了一口氣,把牙咬進下唇裡,腥甜的鐵銹味漫開,身體裡最後那一點力氣全推出去——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響亮的,帶著痰的,嘶啞的,像小貓被丟進冷水裡的那種哭法,一聲接一聲,震得空屋的破牆都在嗡嗡回響。
「生了!是個女娃!」陳嬸把孩子裹進撕下來的襯布裡,手忙腳亂地擦她臉上的血和黏液,聲音又哭又笑,「柒柒妳看,她好小,可是哭得好大聲!」
虞柒然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就掉回門板上。她太冷了,冷得連指尖都感覺不到自己在摸什麼,可嘴角還是翹了一下——她聽到了,哭聲在那裡,一下一下的,和很久以前她掌心貼著肚子、在閣樓夜裡感覺到的那個心跳一樣結實。
但血還在流。陳嬸把孩子交給旁邊的婦人,回頭去看她身下,臉色一下就變了,嘴裡喊著什麼她聽不清,只看見陳嬸把一堆布往她身下塞,塞完又換,換下來的布全是紅的,擰得出水。
虞柒然知道自己不行了。這種冷不是外頭吹進來的風,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透的,和第三世那間藥廬裡魂魄離體前的感覺一模一樣。她把眼睛閉上又睜開,用最後那點力氣偏過頭,看向放在門板旁邊的軍帽。
帽子沾了灰,帽簷上那顆金星被柴火照著,還是亮的,和他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嬸。」她說,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陳嬸跪在她身邊,滿臉是淚,兩手全是血,還在拼命按她身下,嘴裡喊著「不許!虞柒然妳不許——」
「孩子。」她打斷她,眼睛沒有離開那頂帽子,「把孩子抱過來。」
陳嬸把孩子放在她臂彎裡。她已經沒力氣抱了,只能讓孩子貼在自己胸口,小小的,暖暖的,哭聲慢慢小了,像認出了什麼似的,臉往她懷裡拱。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滴在孩子額頭上。
「告訴他,」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告訴他——我沒賴。」
手從孩子身上滑下去,落在枕邊那張攤開的聘書上,指尖正好壓在「虞柒然」三個字的最後一筆。
軍帽從門板邊緣歪倒,輕輕地落在血泊邊。帽簷上的金星沾了一滴血,暗了一下,又被柴火照得閃了一閃,像他在閣樓上那夜低聲說「我不會讓妳一個人在城裡等一場空」時,眼睛裡的光。
孩子哭累了,在她胸口睡著了,呼吸淺淺的,一下一下拂在她已經涼下去的鎖骨上。空屋外頭風停了,山坳裡安靜得像整座天地都屏住了呼吸。陳嬸跪在原地,把那頂軍帽撿起來,輕輕放在她手邊,壓著聘書,壓著帳本末頁那個永遠停在第八十七日的數字。
柴火爆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在血泊邊緣,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