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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 血泊邊的託付

陳嬸跪在血泊裡,兩隻手還按在她身下,可掌心底下那股溫熱已經不再往外湧了——不是血止住了,是沒什麼可流的了。

虞柒然的睫毛動了動,視線從軍帽上移開,轉向陳嬸那張被淚水和柴火映得發紅的臉。

「嬸。」她的聲音輕得像從門板縫隙裡漏進來的風。

陳嬸猛地湊近,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臉。「在,嬸在,妳說。」

「帳本。」虞柒然的目光往門板邊偏了偏,那裡壓著那本藍皮帳本,封面沾了泥,邊角捲得不成樣子。「末頁——撕下來。」

陳嬸愣了一下,隨即伸手去翻。她兩手全是血,翻頁的時候在紙上按出半個紅指印,一頁一頁翻到最後,停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第八十七日,阿淵欠我一句話。

「撕。」虞柒然說。

陳嬸咬著下唇,指甲掐進紙縫裡,沿著裝訂線慢慢撕下來。紙張脆了,裂開的聲音在空屋裡細細碎碎的,像什麼東西斷了又沒斷乾淨。

「收好。」虞柒然看著她,眼神已經渙了一半,可這句話說得比前面幾句都硬。「放妳身上,貼著肉放。」

陳嬸把那頁紙對摺兩次,塞進自己襖子最裡層的暗袋裡,用手掌在外頭按了按。

虞柒然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她把那口氣提上來,下巴往自己胸口的方向動了動——旗袍襟口那條縫,暗袋的邊緣露出一小截紙角。

「裡頭,」她說,「聘書、信——三封信的底稿。拿出來。」

陳嬸的手在抖。她伸進虞柒然襟口,指尖碰到那疊紙的時候眼淚又湧上來——紙是溫的,還帶著她身上的最後那點熱氣。她一張一張取出來:攤開的聘書,摺成方塊的練字紙,三封沒寄出的信,信紙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末句寫著「你要是不回信——我就自己養」。

「銀票。」虞柒然的聲音越來越薄,每個字之間的空隙越來越長。「在暗袋底。」

陳嬸再往裡探,摸到一疊折得方正的銀票,票面沾了血,邊緣已經浸紅了。

虞柒然看著陳嬸把那疊銀票和信紙聘書疊在一起,忽然動了一下手指——她抬不起手了,只能用指尖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示意陳嬸靠近。

陳嬸俯下身,耳朵貼到虞柒然嘴邊。

「錢——全給妳。」虞柒然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在用最後那點力氣把話釘進陳嬸耳朵裡。「把孩子養大,養到她自己能走路、會說話。不要送回城裡,不要找他家的人,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是誰的女兒。」

陳嬸拼命搖頭,淚水滴在虞柒然鎖骨上,和女嬰額頭上那滴混在一起。「柒然妳別這樣——妳撐著,天亮我去找大夫,妳撐著——」

「陳嬸。」虞柒然打斷她,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回光反照,是死命攥住最後一絲清醒不肯散的倔。「妳不接,我閉不上眼。」

陳嬸愣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伸手接過那疊銀票和信紙。她把東西抱在懷裡,抱得死緊,像抱著一條命。

「我接。」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接,我養,我把她當親孫女養。」

虞柒然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之後嘴角自己翹起來的,跟她方才聽見孩子哭聲時一模一樣。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陳嬸懷裡那疊紙上。聘書攤開的地方,「虞柒然」三個字被血浸了一半,可筆鋒還在,每一筆都跟他當年壓在她旗袍襟口那張紙上的力道一樣重。

「信,」她說,「要是哪天——妳見到他——」

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停了好一陣子,把那口氣重新提上來,聲音細得像要斷掉的線。

「把信給他。告訴他——孩子活著。」

陳嬸用力點頭,淚水甩在聘書上,砸出好幾個小圓點。

「還有——」虞柒然的目光從聘書上移開,轉向那頂沾了血的軍帽。柴火快熄了,帽簷上那顆金星只剩一點微光,明明滅滅的,像她在閣樓上最後那夜看見他眼睛裡的光。「告訴他,我沒賴。」

說完這句,她像是把身上最後那點重量都卸掉了,整個人在門板上陷下去一點點,連呼吸都變輕了,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圈一圈往外散,散了就沒了。

陳嬸跪在那裡,聽她氣息一點一點淺下去,淺到最後連胸口那點起伏都停了。孩子還貼在她懷裡睡著,小臉往她鎖骨的方向拱了拱,嘴唇動了一下,像在做夢吃奶。

虞柒然的手垂在門板邊緣,指尖還壓在那張聘書上,位置分毫不差——「虞柒然」三個字的最後一筆。

陳嬸把孩子從她懷裡抱起來。女嬰離開那片已經涼下去的胸口,忽然皺了皺臉,嘴巴一癟,像要哭,可最終只發出細細的一聲哼,又睡過去了,小手攥成拳頭,攥著一縷從虞柒然襟口扯下來的線頭。

陳嬸抱著孩子跪直身子,對著那扇破門板,對著門板上那個人,慢慢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的聲音悶悶的,像遠處山壁後面有什麼東西跟著震了一下。

磕完這一個頭,她直起身,把孩子攏在左臂彎裡,右手伸進襖子最裡層,把三封信掏出來——信紙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邊角微微發軟。她把信疊整齊,貼著心口放進裡衣,外頭再拉緊襖子,用腰帶束緊。

然後她彎下腰,把那頂軍帽撿起來。帽簷上的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色的一小塊,她沒擦,就這麼輕輕放在攤開的聘書上。帽子壓住「虞柒然」三個字,壓住那張練字的方塊紙,壓住銀票的邊角,壓住了門板上那灘已經不再往外擴散的血泊邊緣。

柴火爆了最後一聲,火星彈起來,在半空中亮了一下,落在血泊邊的泥地上,嗤的一聲,熄了。

空屋外頭,山坳深處傳來一聲鳥叫——細細的,尖尖的,從最遠那道山壁的縫隙裡擠出來,像是憋了一整夜終於透出第一口氣。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零零落落的,從不同方向冒出來,一聲疊著一聲,把山坳裡那層死寂撕開了一條縫。

陳嬸跪在原地,抱著孩子,懷裡貼著三封信,低頭看著門板上那頂壓在聘書上的軍帽。帽簷上的金星被從破牆縫隙透進來的頭一道天光打中,忽然閃了一下——亮得刺眼,亮得像他還在。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