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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 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有了

第十九日的晨光從閣樓小窗斜斜打進來,落在虞柒然眼皮上,把她從一個沒有夢的覺裡撈起來。她睜開眼,軍帽還在枕邊,帽簷上的金星被光照得發燙似的亮。她撐著床板坐起身,還沒站穩,一陣暈眩從後腦勺漫上來,整個閣樓晃了晃,像坐在船舷上看水面傾斜。她扶住鐵架床的欄杆,閉上眼等那陣天旋地轉過去,心裡頭數著:一、二、三——數到十幾,暈眩才慢慢退成後腦隱隱的沉。

她下樓洗了把臉,冷水激在手腕上,人清醒了幾分。對著鏡子梳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臉色白得不太像話,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她擱下梳子,拉開鋪子前門,對街西醫診所的招牌剛好被早上的太陽照得反光,白底黑字,乾乾淨淨一行洋文一行中文。她站在門口想了片刻,攏了攏旗袍領口,穿過街去。

西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話不多,問了幾句,替她量了血壓,又拿聽診器貼在她胸口和腹部聽了許久。診間裡安靜得只剩掛鐘的滴答聲,虞柒然盯著牆上那張人體解剖圖,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她這副身子經歷過好幾世,有些訊號是刻在骨頭裡的,騙不了人。西醫摘下聽診器,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對她說:「恭喜,你有了。」

虞柒然從診所走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報童從街口跑過去,扯著嗓子喊今日戰報的標題,米鋪陳嬸正蹲在門口挑豆子,抬頭看見她,揮了揮手。虞柒然站在診所臺階上,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隔著旗袍的布料,什麼也摸不出來,可她就是知道那裡頭多了個什麼——小小的,還沒成形,卻已經安安靜靜地住下了。

她回到鋪子裡,在櫃檯後頭坐了很久。櫃面上還攤著昨天沒核完的帳,算盤壓在帳本左上角,鋼筆擱在硯臺邊。她伸手把鋼筆拿起來,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信紙,鋪平,筆尖蘸滿墨水,寫了第一封信。

「阿淵:今日看過大夫,說我有了。你走的那天是幾號我忘了記,算到今天約莫一個月。北邊冷,你多穿一件。見信速回。」

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筆,筆畫盡量平穩,不抖。寫完擱下筆,把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成三摺,塞進信封。信封上沒寫收件人,只寫了「駐北指揮部轉沈知洐」幾個字。她不知道他的番號,不知道他在哪一支部隊,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他手上——可她還是寫了,貼上郵票,當天下午就投進了街口的郵筒。

鐵皮郵筒被太陽曬得發燙,信落進去的時候咚的一聲,像石子丟進深井裡,聽不見回音。

五天後,她寫了第二封信。

「阿淵:第一封信你收到了嗎?陳嬸今日送了一籃雞蛋來,說孕婦要多吃。我不太會煮,煎了兩個,一個焦了,一個還行。你從前在商號宅子那世,廚房都不讓我進,現在也沒人幫我試鹹淡。你要是收到信,好歹回一個字,一個字就好。」

這封信她寫得比第一封長,語氣也鬆了些,像在跟誰聊天似的。寫到「一個字就好」的時候筆頓了一下,墨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她盯著那團墨看了半晌,沒重寫,直接把信封了口。

第二封信投進郵筒那天傍晚,陳嬸端了碗雞湯過來,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珠,枸杞和紅棗沉在碗底。陳嬸把碗往櫃檯上一擱,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虞姑娘,不是我愛多嘴,妳這事瞞不住人的。肚子會大,鋪子要開,妳一個人怎麼扛?」

虞柒然捧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眼眶發酸。她嚥下去才開口:「他會回來的。」

「回來是回來,可這中間幾個月呢?」陳嬸拉了張凳子坐下來,語氣像在訓自家閨女,「妳別嫌我囉嗦,從今天起妳三餐我包了,鋪子裡的貨我讓我家那口子幫妳搬,妳不準再一個人扛。」

虞柒然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那口雞湯堵住了。她低下頭,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很慢,湯裡的紅棗在舌尖上化開一股甜,甜得她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進碗裡。她眨了眨眼,硬是忍住了,抬頭對陳嬸笑了笑:「好。」

消息是從米鋪傳出去的。陳嬸那張嘴,藏得住米價漲跌,藏不住街坊鄰居的事。不到三天,整條街都知道洋貨鋪那位年輕女老闆懷了孕,孩子他爸就是那個肩章綴金星的軍官,人還在北邊打仗,信也沒回一封。

反應比虞柒然想得快,也比她想得暖。

隔壁裁縫顧姐第二天就抱著針線籃子上門來了,把虞柒然從櫃檯後頭拉出來,拿皮尺在她腰上量了一圈,嘖嘖兩聲說:「妳這旗袍腰身收得太緊,再穿一個月就繃線了。我替妳放兩寸,前襟多加一個暗釦,穿到五六個月不成問題。」虞柒然站著讓她量,顧姐的手指隔著皮尺按在她腰側,溫溫的,像這條街上所有她從前沒留意過的善意,一下子全湧到她面前來。

巡警老周第三天傍晚來了,沒穿制服,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鋪子門口也不進來,壓低聲音對她說:「虞姑娘,這幾天有幾個閒人在對街晃,盯著妳鋪子看,我過去問了兩句,說是報館的,想打聽沈長官的事。我替妳擋了,往後再有人來問,妳別理,讓他們來找我。」

虞柒然站在門板後頭,手扶著門框,對老周點了點頭。她沒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就懸在舌尖上,沉甸甸的,吞下去比說出來還重。

第十三天,她寫了第三封信。

這封信寫得最久。她坐在櫃檯後頭,面前攤著好幾張寫壞的信紙,有的只寫了開頭,有的寫到一半被她畫掉,墨痕一道一道的,像她心裡那團理不清的線。最後她重新抽了一張乾淨的信紙,筆尖在硯臺邊上颳了颳,一筆一畫地寫下去。

「阿淵:這是我寄給你的第三封信。前兩封你大概沒收到,或者收到了沒空回。沒有關係,我只當你在忙。北邊的仗打到什麼程度了,我不知道,戰報上從來沒有你的番號,老周替我找了好幾回,每一張都翻遍了,你的名字一次也沒出現。可是陳嬸她家那口子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信他這一回。

我身子還好,顧姐替我改了旗袍,陳嬸天天送吃的來,老周替我在門口擋人。這條街的人把我當自己人,你放心——可我還是想你回來,想得不得了。

今天收鋪前我又在帳本末頁寫了個數字,第二十五日。你走的時候天還沒亮,我現在每天天亮前都會醒一陣,總覺得下一秒就會聽見馬蹄聲從街口傳過來,然後你推開門,身上帶著外面的冷風,跟我說『我回來了』。我連你那句話的語氣都記得住,可是睜開眼,門口還是空的。

我不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了,也不問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你活著就好,活著回來就好。

但是阿淵,你要是不回信——我就自己養。」

最後那句話寫下去的時候,她的筆尖用力壓在紙上,「養」字最後那一豎拖得很長,差點劃破紙面。她沒有摺這封信的底稿,而是把它攤平,壓在那張攤開的聘書旁邊。聘書上沈知洐親筆寫的「虞柒然」三個字被從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照著,墨色沉沉的,像一句還沒說出口的承諾。

她把手從信紙上移開,掌心貼在小腹上。肚子還沒有隆起,可她已經開始習慣這個動作了——好像這麼按著,就能讓肚子裡那個小小的心跳和她的手心貼在一起,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她心口又酸又脹。

「你不回,我就自己養。」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是說給肚子裡那個聽的,也是說給閣樓上那頂軍帽聽的。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櫃檯上的帳本翻了幾頁,停在記日的那一頁——第二十五日,墨跡已經乾透了。她把帳本合上,連同那張信紙底稿和聘書一起,整整齊齊地疊好,抱在懷裡,轉身走上閣樓。

軍帽還在枕邊,金星在暗裡微微發亮。她把聘書和信紙放在帽子旁邊,側身躺下,面對著那頂帽子,像面對著他本人一樣,慢慢地閉上眼睛。

窗外路燈的光還是灰白灰白的,和那天一模一樣。可這一夜,她懷裡除了聘書和練字的紙,還多了一封沒有寄出去的底稿,和一個剛剛開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