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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 北邊戰報一紙一紙來

天光剛漫過街對面的屋脊,虞柒然便轉身進了鋪子。她把軍帽擱在櫃檯最裡側,帽簷朝外,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樣的位置。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她照沈知洐的法子——先對左邊,再推上面,最後拍一下——拍到最後一塊時掌心空了空,門外只有一個報童踩著青石板跑過去,布鞋啪嗒啪嗒,連頭也沒回。

開市頭一個時辰沒人上門。她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把貨架上的香水瓶一隻隻轉向朝外,標籤對齊,間距相等。法國香水、美國煙盒、英國羊毛圍巾,她一一點過去,數到賽璐珞髮夾時發現少了一隻,蹲下去找,在貨架腳邊撿起來,髮夾上沾了絮灰,她用袖口拭淨才放回去。

「虞老闆!」陳嬸的聲音從門口劈進來,人還沒跨進門檻,嗓門先到,「你們家軍爺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幾時回來?」

虞柒然直起身,拍了拍旗袍前襟沾到的灰,轉頭朝陳嬸笑了一下:「走了半個多月啦,歸期沒說。」

「半個多月?」陳嬸兩手端著個竹篩,篩子裡擱著半升米,她往櫃檯邊一靠,壓低聲音像講什麼機密,「那妳知不知道北邊打起來了?我家那口子昨天從碼頭回來,說軍船連夜調了三艘,糧草車從東城門排到西城門,整整一宿沒斷過!」

虞柒然正在整理櫃檯上的帳本,指尖頓了一頓,隨即翻開下一頁:「打起來了?」

「可不是!」陳嬸把竹篩往櫃檯上一擱,米粒在篩底沙沙滾了兩圈,「巡警今天早上挨家挨戶通知,說這兩個月米價要漲,讓各家能囤的先囤。我這不是趕緊給妳送半升來?妳一個人守鋪子,總不能餓著。」

虞柒然看著那半升米,伸手把竹篩輕輕推回去:「陳嬸,妳家裡人多,這半升妳留著。我鋪子裡有進貨押金,回頭我去米鋪買。」

「買?」陳嬸瞪大眼睛,「妳知不知道今天早市米價漲了多少?一倍!一倍啊虞老闆!我家那口子天沒亮去排隊,排到辰時才買到這麼點,妳現在去米鋪,怕是連糠都買不——」

話沒說完,門口一陣腳步聲,巡警老周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揮著一張紙:「北邊戰報!城南關口昨夜交火,我軍暫退三里,傷亡未計——」他看見虞柒然,聲音忽然輕了,把戰報往櫃檯上一放,低聲補了句:「虞老闆,這張給妳留著。」

虞柒然接過來,紙面還帶著油墨的潮氣,字跡潦草,蓋著巡警所的藍色戳印。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尾到頭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字縫裡找什麼東西。紙上沒有駐軍番號,沒有長官姓名,只寫了「我軍暫退三里」六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縷煙。

「虞老闆。」老周還沒走,站在門檻外搓著手,「指揮部那邊傳話,說這陣子城裡進出的貨都要嚴查,妳鋪子裡那些洋貨要是壓了貨款,能催的趕緊催,能收的趕緊收。」

「多謝周大哥。」虞柒然把戰報摺好,壓在帳本底下,抬起臉時神色平穩,「我曉得啦。」

老周點點頭走了。陳嬸還靠在櫃檯邊,竹篩子推過去又被推回來,她也不管了,盯著虞柒然的臉看了好一會,忽然嘆了口氣:「妳家那位軍爺……他肩章上那幾顆金星,我雖然不懂軍階,可巡警見了他都行禮,妳說他會不會就在北邊?」

虞柒然沒有答。她轉頭看了一眼壁鉤上的軍帽,帽徽那顆金星被早晨的天光照得發亮,像一隻睜著的、沒有眨的眼睛。

「不說了不說了。」陳嬸把竹篩往懷裡一揣,「我先回去,妳要是缺米就來鋪子找我,別硬撐。」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晚上收鋪記得把門板釘死,這陣子城裡不太平。」

虞柒然應了一聲好。陳嬸走遠了,鋪子裡又靜下來。她站在櫃檯後頭,把帳本翻開,從頭一頁開始核——上月進的法國香水賣出四瓶,美國煙盒賣出三盒,英國羊毛圍巾賣出六條,賽璐珞髮夾賣得最好,整整兩打。她把數字一筆一筆抄到新帳頁上,筆尖刮在紙面沙沙響,筆跡照的是沈知洐教她的那手字,橫平豎直,收筆時輕輕一提,和他寫在聘書上的「虞柒然」一模一樣。

帳核到一半,門口又來人了。

這回不是陳嬸,是西街洋貨行的何夥計。此人從前被沈知洐一句話嚇退過,這會兒站在門檻外頭,不敢進來,只伸長脖子往鋪子裡張望,看了一圈確認只有虞柒然一個人,才笑嘻嘻地跨進來:「虞老闆,忙著呢?」

虞柒然放下筆,抬起頭看他,沒有笑:「何夥計,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來看看。」何夥計在貨架前晃了一圈,拿起一瓶法國香水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回去,轉頭朝虞柒然豎起兩根手指,「這個數,妳鋪子裡那些英國羊毛圍巾,我全收了。」

虞柒然低頭看了一眼他豎起來的手指,淡淡道:「何夥計,我這鋪子的進價都不止這個數,你這價錢連成本都夠不上。」

「哎唷,虞老闆,話不能這麼說。」何夥計把手收回袖子裡,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現在什麼世道妳又不是不知道,北邊炮火連天的,誰還買羊毛圍巾?妳囤在手上只有長黴的份,我這個價已經是看在從前沈掌櫃的面子上——」

「他姓沈,不是沈掌櫃。」虞柒然截斷他,聲音還是一樣平靜,可每個字都像在櫃檯上敲釘子,「他是軍中的人。」

何夥計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這個平常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洋貨鋪老闆會這樣回他。他乾笑兩聲,又換了一套說詞:「行行行,軍爺就軍爺。可軍爺現在不在城裡,虞老闆妳一個人撐鋪子不容易,咱們做生意的,講究的就是個互通有無——」

虞柒然把帳本一合,站起身,兩手按在櫃檯邊緣,直直看著何夥計:「互通有無?何夥計,你要真講究這個,上回周家商幫少報三艘鹽船,鹽稅罰金三十四兩二錢,是誰當眾揭出來的?」

何夥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要趁亂壓價,去別家。」虞柒然說完,重新坐下來,翻開帳本,像櫃檯前根本沒有這個人,「我這裡不賒帳,不壓價,不缺你這筆生意。」

何夥計嘴巴張了張,大概想再說點什麼,可看了看虞柒然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到底沒敢,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到門口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一跤。

虞柒然等他走遠了,才把筆放下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發抖,不是怕的,是氣的。她深吸一口氣,又呼出去,把那張寫到一半的帳頁翻過來,在空白面上照沈知洐的筆勢寫了一遍「虞柒然」。橫平,豎直,收筆輕輕一提。寫完,她把這頁紙摺好,塞進旗袍襟口暗袋,和聘書放在一起,隔著布料按了一下,心跳從指尖傳回來,一撞一撞的,像在說:他沒走,他沒走,他沒走。

當天下午,她做了一件陳嬸後來說「妳這膽子比男人還大」的事。

她把進貨押金從鐵盒裡全取出來,鎖上鋪門,親自去了一趟米鋪。城東兩家米鋪門前排著長隊,她沒去擠;她繞到城西碼頭邊,找到一家從前沈家商號合作過的糧行,直接把押金拍在櫃檯上,說要買米,要多少斤、什麼價錢、什麼時候送,一筆一筆當面談清楚。

糧行掌櫃認得她是從前沈家商號帳房的那位,不敢怠慢,價錢雖然比平日貴了五成,但比早市那群翻倍賣的實在多了。虞柒然付了錢,讓糧行把米分作兩份:一份直接送到米鋪陳嬸家,另一份送回洋貨鋪後院庫房。

「虞老闆,妳一個人囤這麼多米做什麼?」糧行掌櫃一邊寫單據一邊問。

「怕人餓著。」她答得很短,沒有多解釋。

當晚收鋪,她把門板一塊一塊上好,照沈知洐的法子拍到最後一塊,手停在木板上有三息之久,才轉身進鋪。

軍帽還在壁鉤上,金星被傍晚的天光照成暖黃色。她走過去把它取下來,拿軟布從帽簷開始擦,一圈一圈擦到帽頂,又在帽徽上呵了一口氣,用指腹轉著擦亮,和他走之前那個深夜一模一樣的動作。

擦完了,她把軍帽掛回去,打開帳本末頁。那行字還在——「阿淵欠我一句話」——墨跡已經乾透了,她還是用指腹在上頭輕輕摸了一下,像摸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

第二天,戰報又來了。

巡警老周這回不是探進半個身子,而是整個人走進鋪子,手裡的紙不是一張,是三張,一張比一張薄,一張比一張皺。他放在櫃檯上,什麼也沒說,只看了虞柒然一眼就走了。

虞柒然一張一張翻開。第一張寫「北線膠著」,第二張寫「補給線受襲」,第三張蓋著紅戳,只印了四個字——「戰況激烈」。

她把三張戰報按日期排好,壓在帳本底下,和昨天那張疊在一起。四張紙,四天,沒有半個字提到他。

第五天沒有戰報。她站在門口等了一上午,報童從街那頭跑到街這頭,經過洋貨鋪時連停都沒停。陳嬸中午端了碗粥過來,說是拿她送的米熬的,擱了紅棗和桂圓,非要她趁熱喝。虞柒然接過來,一口一口喝完,碗底見了空才發現自己餓了一整天。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戰報一陣一陣地來,像抽風似的。有一天連來兩張,全是壞消息;又隔了三天,一張都沒有,城裡反倒傳起各種謠言,說北邊死了多少人、說某支隊伍全軍覆沒、說指揮部要往南撤。虞柒然每聽見一次,就在心裡把那句「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城裡等一場空」從頭到尾默念一遍,像念一道護身的符。

第十三天傍晚,戰報上第一次出現了日期——不是印上去的,是老周拿筆在紙角手寫的。她把那一筆一畫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知洐走時天還沒亮,馬蹄聲從門前響到街心,越響越遠。那天是幾號?她居然忘了記。

從那天起,她每天收鋪前都會在帳本末頁寫一個數字。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寫到「第十八日」的時候,她把軍帽從壁鉤上取下來,抱上閣樓,放在枕邊。

夜已經很深了。街邊路燈的光從閣樓小窗透進來,灰白灰白的,和沈知洐走那天一模一樣。她側躺在鐵架床上,軍帽就在眼前,金星在暗裡微微發亮,像一顆落不下來的星子。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帽簷上,順著弧度劃了一圈。

「第十八日。」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什麼似的,「這個月你沒寫信。」

軍帽靜靜地躺在她枕邊,帽簷朝外,像隨時等著有人伸手去取。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沒有哭,只是把懷裡的聘書和那張練字的紙又往心口按了按,按到心跳從掌心一路傳到腳尖,按到整個閣樓只剩這個聲響。

窗外起了風,吹得路燈晃了一下,光在她臉上掠過去又掠回來。她睜開眼,看著那頂軍帽,又把眼睛閉上。馬蹄聲已經聽不見了,可她總覺得,只要她再等一等,再等一等,那頂帽子底下就會重新壓進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很低,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