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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六個月,他把軍帽留給她

兩個月的最後一天,傳令兵在傍晚時分又出現在洋貨鋪門外。這一回虞柒然還沒等那馬蹄聲停穩,手裡的帳本已經擱回櫃檯,指節壓著頁角,整個人卻站得筆直,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消息。沈知洐正在後院替她修那扇又開始吱嘎作響的後門,聽見前頭動靜,走出來時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門框上靠著一把剛放下的木刨。

傳令兵翻身下馬,靴底在青石板上跺出兩聲急響,雙手把一隻朱漆封筒遞到沈知洐面前。沈知洐接過,拆封的動作很快,信封撕開時紙邊像刀裁過一樣齊整。他抽信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然後把信紙對摺,擱在櫃檯上那本攤開的帳冊旁邊。

「多久。」虞柒然問。

「六個月。」

他答得很乾脆,嗓子裡沒有多餘的起伏,像在報一個早就核對過的數目。可她聽得出那兩個字底下壓著東西,像馬蹄踩過濕泥,表面上只留下一道印子,泥裡卻已經陷下去很深。

傳令兵沒多留,行了禮便掉頭離去。馬蹄聲從門口一路往街口退,越來越細,最後被暮色吞掉。店裡靜下來,只有牆上那面舊鐘還在走,秒針一格格地刮著空氣。虞柒然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看他,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他已經伸手按住她後腦,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下巴抵著她髮頂。她聞到他身上木屑和舊棉布混在一起的氣味,很淡,卻比任何一句話都更用力地圈住她。

「這一回不能再騙我兩個月了。」她悶在他胸口說。

「沒騙妳。」他掌心的溫度隔著頭髮源源不絕地壓下來,「兩個月是兩個月,六個月是六個月。」

「六個月之後呢。」

他沒接話,只是攏著她的那條手臂收得更緊,把她往自己這邊按了按,像要把她嵌進襯衫布料裡。她抬手抓住他腰側的衣服,指節一點一點收緊,指縫裡全是布料,沒有退路。兩人就這麼站在櫃檯前頭,影子被路燈的光從門口斜斜送進來,交疊著拉得很長。

那天夜裡,她把他按在閣樓那張窄床邊坐下,自己搬了把矮凳坐到對面,從笸籮裡取出針線,攤開他脫下來的軍裝外套,翻到內襯,沿著左袖腋下那條快磨破的接縫,一針一針地補。針腳又細又密,每隔幾針她便用指甲將布料抻平,再對光照一照,看線有沒有歪。他坐在床沿看她的髮旋,看她鬢角碎髮垂下來,又看她抿起的唇,始終不作聲。

「北邊到底出了什麼事。」她低著頭問,針尖穿過布面,輕輕一扯。

「打完了就回。」

「你每次都是這句。」

「因為每次都只能答這句。」他往後靠在牆上,領口敞著,鎖骨處還留著先前沖澡沒擦淨的水汽,在燈下亮得發涼。他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帶著一股不肯示弱的硬氣。

她放下針線,抬頭看他,眼睛被燈光映得清亮,像一汪快要漲起來的水。她不要他解釋軍務,也不要他說北邊幾路兵馬誰先誰後,她只要他說一句話,一句就夠。於是她開了口,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遲疑:「你給我一句準話。」

沈知洐看她半晌,然後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手背朝上。那道虎口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舊疤橫在燈下,疤緣泛著淺淺的白,像一道被歲月磨圓的裂痕。舊疤旁邊多出的那道細長紅痕還沒全褪,從虎口斜著爬向手腕,顏色像被風刮過的傷,不深,卻很顯眼。他把手背翻了一下,讓那兩道痕跡一齊露在她眼下。

「妳不是不信嗎。」他說,「再給妳看一回。」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把他的手掌拉近,燈光從他指縫間漏過來,照得那兩道痕跡分外清晰。她湊近了看,鼻尖幾乎要碰著他手背,呼吸細細地拂過皮膚。那條新痕她看過不止一次,每次都覺得不像樹枝刮的,可此刻湊得這樣近,卻又看不出別的名堂。她抬頭看他,眼裡有質問,也有求懇。

「就只是樹枝刮的。」他說,語氣平平的,連睫毛都沒多眨一下。

她不信,可也不再往下追。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重新穿針,繼續補那件軍裝。指尖不時拂過他手背,每一次都故意比上回多停一瞬。他沒有收回手,就那麼擱在她膝頭,像把自己的把柄親自交到她手裡,隨便她看,也隨便她掂量。期間她咬斷線頭,熱而且細的呼吸擦過他虎口,他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到深夜,軍裝補完了。她把衣服抖開,湊到燈下細細看那道接縫,針腳平直,像一條細小的河流順著衣料的紋理走過去。她把軍裝掛在衣架上,又走到樓下,從櫃檯壁鉤上把軍帽取下來。帽簷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她用袖口擦了兩遍,又把帽徽上那顆金星呵了一口氣,用指腹慢慢地轉著擦亮。沈知洐跟著下來,斜倚在樓梯旁看她,襯衫下擺沒扎,半邊身子浸在陰影裡。

她站在櫃檯前,把軍帽重新掛回壁鉤,掛得端端正正,帽簷朝外,像隨時等著有人伸手去取。然後她轉過身,背靠著櫃檯邊緣,面向他,一字一字地問:「你走之後,這帽子掛在這裡,算不算一個保證。」

他走到她面前,兩手撐在她身側的櫃檯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櫃檯之間。她後腰抵著冰冷的木頭,前襟卻被他的體溫烘著,一冷一熱,像有兩股力氣同時拽她。他低下頭,鼻尖停在她鬢角旁,聲音壓得極低,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帽子我不帶走,人在哪,它回哪。」

她沒再問下去。她仰起臉,前額輕輕抵了一下他的下巴,又偏開。他就著這個姿勢,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更低了,尾音卻咬得清楚:「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城裡等一場空。」

天還沒亮,街邊路燈的光已經是半明半滅的灰白。她記得自己好像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小會,醒來時閣樓只剩她一人,床邊擱著那件疊好的軍裝外套,領口最上面的銅扣被重新擦過,亮得像一顆安靜的星。她下樓,看見沈知洐已經牽著馬站在街對面,天光薄薄地鋪下來,把馬背和他半個身子都勾出一層青白。他勒住馬頭,回頭看她,又看了一眼鋪子裡頭,目光在櫃檯壁鉤上那頂軍帽上停了一停。

她站在門內,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旗袍前襟。馬蹄聲起來了,從門前響到街心,越響越急,越響越遠,像一列鼓點敲在空蕩蕩的街上。她追到門口,青石板路盡頭只剩一道淡得快看不見的影子,混在未明的天色裡,一下就不見了。

回過身,她慢慢走到櫃檯邊,伸長手,把壁鉤上那頂軍帽取了下來。帽簷還留著他昨天擦過的金星,涼而亮,貼在她掌心。她把它抱在胸前,帽頂壓著聘書的位置,底下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都撞在懷裡。她沒哭,只是把眼睛閉了一會,像要把那漸小的馬蹄聲也一併收進這頂帽子裡,連同那句他臨走前說得很低的話,蓋在金星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