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縫鑽進來,帶著街尾麵攤升起的煤爐煙氣,混著一點點露水的潮味。虞柒然翻過身,手臂往旁邊一搭,撲了個空。
床褥另一側已經涼了。
她睜開眼,看見沈知洐坐在床沿,軍裝穿得整整齊齊,銅扣扣到最上面一顆,肩章上的金星被晨光照得發亮。他沒戴軍帽,帽簷壓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攔在帽頂,像是在等她醒。
「幾點了。」她嗓子還有點啞。
「辰時剛過。」
「你不是要走嗎。」她撐起身子,旗袍領口從肩膀滑下來,露出一截鎖骨。
「北邊的事暫且壓下了。」他轉過頭看她,眼底有連夜趕路留下的血絲,但目光很穩。「這兩個月,不走。」
虞柒然愣了兩秒,把滑下來的領口拉回肩上,手指捏著布料邊緣,捏了又鬆。她看著他膝蓋上那頂軍帽,想起這半個月夜夜把它放在枕邊,帽簷內側的皮質已經被她的體溫捂軟了。
「兩個月。」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嗯。」
「之後呢。」
沈知洐沒答。他把軍帽擱在床頭,站起身,從櫃檯那頭拎來一包油紙,放在她膝上。紙包透著熱氣,打開一看,是桂花糕,剛出籠的,米粒還軟糯,桂花醬的甜香一股腦兒竄進鼻腔。
「樓下貨架鬆了一隻腳,」他邊往樓梯走邊說,「妳吃,我下去釘。」
虞柒然捧著桂花糕坐在床沿,聽見樓下傳來錘子敲在木板上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穩得像軍營裡打樁的節奏。她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底,忽然想起第四世在宮裡的時候,御膳房也做過桂花糕,但那時候她吃不出一點甜味。
現在這一口,很甜。
她三口兩口吃完,下樓的時候沈知洐已經把貨架翻過來橫在地上,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的筋脈隨錘子起落繃緊又鬆開。他半跪在地上,軍褲膝蓋處沾了木屑,旁邊散著幾根備用的鐵釘。
「讓我來。」虞柒然蹲下去要接錘子。
「妳站著看。」
「這是我鋪子的貨架。」
「現在是我在修。」
他連頭都沒抬,手腕一翻把鐵釘按進榫頭,三錘下去,貨架腳嚴絲合縫卡回原位。他用手掌試了試穩度,起身把貨架推回牆邊,拍拍手上的木屑,轉頭看她。
「還有哪裡要修。」
她環顧了一圈鋪子,指了指西側窗框上那塊翹起來的木條,又指了指櫃檯後面那格歪了半寸的抽屜。他一一走過去,扳的扳、敲的敲,動作又快又準,像在拆解一件早就熟悉結構的器械。
快到正午的時候,米鋪陳嬸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赤豆湯,說給虞家姑娘嘗嘗。她一進門看見貨架邊站著個穿軍裝的高大男人,手裡還握著錘子,腳下頓了頓。
「這位是——」
「沈知洐。」虞柒然還沒開口,他自己報了名字,語氣平常得像在營地裡點名。
陳嬸的眼睛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虞柒然穿著家常的素色旗袍,頭髮隨便挽了個髻,鬢角還有沒梳齊的碎髮;軍裝男人站在她旁邊,兩人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陳嬸把赤豆湯往櫃檯上一放,湊到虞柒然耳邊壓低聲音:「虞家姑娘,這位軍爺住妳這兒?」
「嗯。」
「住多久了?」
虞柒然還沒想好怎麼答,沈知洐在貨架那頭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兩個月。」
陳嬸的眉毛挑得老高,嘴巴張了又合,最後只說了一句「那我改天再來」,轉身走得比來時快了一倍。門板碰上的聲音還沒落,虞柒然就聽見陳嬸在街對面跟賣豆腐的老周頭嘀咕:「虞家鋪子裡住著個軍官,肩章上綴金星的,大清早在給她釘貨架!」
虞柒然轉頭看沈知洐:「你故意的。」
「釘貨架是故意的?」他把錘子放回工具箱,語氣裡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還是說兩個月是故意的?」
她沒答,走過去把那碗赤豆湯推到他手邊:「喝掉,陳嬸熬赤豆湯放紅糖,你從北邊回來嘴唇都是裂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放下碗看著她:「甜的。」
「赤豆湯本來就是甜的。」
「我說妳。」
虞柒然背過身去整理櫃檯上的貨單,耳根有點燙。她發現櫃檯抽屜沒關嚴,拉開一看,裡面多了個油紙包,打開,桂花糕,還是熱的。她轉頭看他,他已經蹲在窗框邊撬那根翹起來的木條,側臉專注得像在看軍用地圖。
「你什麼時候放的。」
「妳上樓換衣服的時候。」
「每日都有?」
「每日都有。」
她沒再問。她把油紙重新包好,放回抽屜,關上之前用手指在紙包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按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戳記。
下午來了個洋行的夥計,姓周,上個月來討過價,這回又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知洐正站在櫃檯旁邊翻帳本,軍裝筆挺,肩章反光。周夥計腳步一頓,臉上那副慣常的油滑笑容僵了半拍。
「虞老闆,上回那批美國煙盒——」
「進價壓不下,」虞柒然頭也沒抬,手指點在帳本上一行行往下核,「你們洋行從上海進貨的船票我查過了,每箱運費比報給我的多報了兩成。」
「虞老闆這話說的,船票有漲有跌——」
「跌的時候也沒見你們降價。」沈知洐從帳本裡抬起眼,語氣不輕不重,像在陳述一條軍規。
周夥計的目光從虞柒然身上移到沈知洐身上,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秒,又在軍裝銅扣上停了一秒,喉嚨裡原本準備好的一串話全吞了回去。他乾笑兩聲,說改天再來,彎著腰退出去,門板關上的時候輕手輕腳,生怕碰出響聲。
虞柒然擱下筆看他:「你把我的客人嚇跑了。」
「他不是客人,」沈知洐翻了一頁帳本,「他來騙妳的。」
「我知道他來騙我的,我自己會應付。」
「現在不用了。」
她看著他翻帳本的手,虎口那道舊疤在紙頁的陰影裡微微發白,旁邊那道細長的紅痕還沒退盡。她伸手過去,指尖點在那道紅痕上:「這個,你說是樹枝刮的。」
「嗯。」
「樹枝不會刮出這麼整齊的口子。」
他沒答,把手翻過來,反扣住她的指尖,按在帳本上。掌心乾燥而熱,指節上有握韁繩磨出來的薄繭,壓在她手背上,沉甸甸的。
「帳還沒算完,」他說,「先算帳。」
傍晚的時候他照舊去上門板。虞柒然靠在櫃檯邊看他,他先對左邊那扇,再推上面那道橫閂,最後用手掌在門板正中拍一下——跟每一世一模一樣的習慣,連拍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阿淵。」她叫了一聲。
「嗯。」他應的時候沒回頭,手還在調門板的間隙。
「你這一世上門板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最後一塊門板推到位,轉過身來,背靠著門板,軍裝的肩線在暮光裡拉出筆直的一道。
「知道。」
「那這算什麼。」她站在櫃檯後面,手搭在帳本上,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沈知洐走過來,軍靴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聲,停在櫃檯對面。他伸手把抽屜拉開一條縫,露出裡面油紙包的角,又推回去。
「帳沒算完。」他說。
「你每一世都用帳來堵我。」
「因為每一世妳都欠著。」
「欠什麼。」
他沒答。他只是繞過櫃檯走到她身後,把她面前的帳本翻到末頁,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塞進她手裡,然後走開去窗邊檢查窗框上新釘的木條。
那天晚上她趁他上樓去沖澡的時候,趴在櫃檯上,把帳本翻到最末頁,在最底下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鉛筆字很淡,筆跡刻意壓得很小,像怕被誰看見。
「阿淵欠我一句話。」
她寫完蓋上帳本,塞回抽屜,剛轉過身就撞上一片溫熱的胸膛。沈知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樓了,軍裝脫了,只穿一件白襯衫,領口敞著,鎖骨上的水珠還沒擦乾。他越過她肩膀,伸手拉開她身後的抽屜,把帳本抽出來。
「你——」她伸手去搶,他單手把帳本舉高,另一隻手按住她肩膀,力道不大,但她掙不開。
他翻到末頁,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勾一勾的那種笑,是眼底先漾開,然後唇角跟著彎起來,連帶著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她把頭別過去不看他,耳根燒得通紅,手指掐在他胸口襯衫上,掐出一個小小的褶。
他把帳本合上,壓回她手裡。帳本封面貼著她的掌心,他的手掌壓在封面上,兩層重量疊在一起,穩穩當當。
「記著,別賴。」
他的嗓子被水汽浸得比平時低,語氣卻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她抬起頭看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句更明白的話。但他什麼也沒多說,只是把壓在帳本上的手收回來,順勢在她頭頂拍了拍,轉身上樓,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最後消失在閣樓的樓梯口。
虞柒然抱著帳本站了一會兒,低頭翻到末頁,那行鉛筆字旁邊多了一道淡灰色的指印,是他翻頁時留下的,指紋的弧度剛好擦過「一句話」三個字。她把帳本貼在胸口,旗袍襟口的暗袋裡,聘書還硬硬地撐著布料,跟帳本的邊角疊在一起。
窗外路燈亮了,青石板路上又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那塊「休息」的木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碰在門板上,叩了一聲。
這一次,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敲門,也不會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