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推開的時候,虞柒然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早晨剛到的貨單。
外頭天色已濛濛暗下來,街燈還沒亮全,青石板路上最後一縷夕陽正從縫隙裡褪去。她聽見門板摩擦地面的聲音,以為是風,頭也沒抬,隨口說了句:「今日休息了,明日請早——」
話沒說完,一陣寒氣從門口灌進來。
不是秋夜的涼,是那種從曠野上帶回來的、夾著霜粒和風沙的冷。虞柒然手指一頓,貨單從指尖滑落,飄在櫃檯底下的木地板上,沒人撿。
她慢慢站起來。
門口立著一道人影,逆著街角剛亮起來的路燈,身形被昏黃的光勾出一圈模糊的毛邊。藏青色的軍裝肩頭沾著細碎的霜,還沒化,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肩的星子。軍帽壓得很低,帽簷底下那雙眼睛正看著她,目光沉沉,帶著長途跋涉後未散的倦意。
他右手還搭在門板上,手背上那道從虎口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舊疤邊緣多了一道新添的細長紅痕,血已經凝了,結成一條暗色的線。
虞柒然愣在原地。
櫃檯和她之間隔著三步路,她一步都沒走。她只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沈知洐把門板往旁邊推到底,走進來,軍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在櫃檯前停下來,摘下軍帽,露出帽簷底下那張被風沙磨得有些粗糙的臉,額角那塊紅痕還沒完全褪盡,比走的時候淡了些,但還在。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在曠野上喊了好幾天的命令:「鋪子怎麼還開著——」
話沒說完,虞柒然繞過櫃檯,三步並作兩步,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撞得沈知洐往後退了半步,軍靴後跟磕在門檻上,悶悶地響了一聲。他低頭,只看見她頭頂的髮旋和旗袍領口底下露出的一小截後頸,她臉埋在他胸口,鼻尖壓在軍裝銅扣上,呼吸又急又淺,肩膀在發抖,卻沒哭。
她伸手攥住他軍裝下擺,攥得指節泛白,指甲透過布料掐進掌心。
沈知洐沒說話。他抬手,把手掌貼在她後腦上,指縫穿過她盤了一整天的髮髻,髮簪歪了,幾縷碎髮從他指間滑出來。他按著她的頭,把她往懷裡壓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喉嚨動了一下。
鋪子裡很靜,靜到能聽見街角路燈的燈芯在玻璃罩裡輕微地劈啪響。
她悶在他胸口,聲音被軍裝的粗呢絨捂得含含糊糊:「第幾天了。」
「十九。」
「你說最多二十。」
「沒超過。」
她從他懷裡抬起臉,眼眶紅了一圈,睫毛濕漉漉的,但沒掉眼淚。她盯著他手背上那道新添的紅痕,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結痂的邊緣,他就把她的手握住,包在掌心裡,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上樓再說。」他說。
她沒動,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臉上被風吹出來的細紋和下巴上新冒的青色鬍渣全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好一會兒,抬手把他肩頭還沒化的霜屑拍掉,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拍帽簷上的灰。
「你吃過沒有。」她問。
「沒有。」
「餓不餓。」
「還好。」
「還好是什麼。」
「就是還好的意思。」
她瞪他一眼,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還站在原地沒跟上來,伸手拽住他袖口——袖口那塊磨破的地方還在,毛邊比走的時候更大了些,線頭散開,露出底下被什麼東西勒過的痕跡。
她沒問,只是拽著他的袖子往樓上走。
樓梯踩到第七階的時候咿呀了一聲,比任何一晚都響。她走在前面,他在後面,軍靴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比她的繡花鞋重得多,每一步都像在給這道老舊的樓梯釘釘子。
上了閣樓,她把油燈點亮,燈芯挑高,暖黃的光鋪滿半間屋子。床褥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上那頂軍帽被她挪到小幾上,騰出位置。
她轉過來替他解軍裝外袍的銅扣。
扣子很大顆,她手指有點抖,解到第二顆的時候滑了一下,指尖磕在他鎖骨上。沈知洐握住她的手,沒說話,自己把剩下的釦子全解開,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頭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裡衣,繫帶鬆了兩根,露出鎖骨底下一小片被風吹得發紅的皮膚。
她倒了一盆熱水,絞了毛巾遞給他。他接過來擦了把臉,毛巾摀在臉上停了好幾秒,才放下來,露出那雙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眼睛。
「北邊的事——」
「先別問。」他把毛巾搭在盆邊上,轉身看著她,「讓我看看妳。」
她就站在燈下,旗袍領口有點歪,是剛才撞進他懷裡時蹭歪的。襟口暗袋鼓鼓的,疊著聘書和她練寫名字的那張紙,形狀透過布料隱約可見。
他伸手,隔著旗袍按在她心口那疊紙上,掌心溫熱,壓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還在。」他說,不是問句。
「當然還在。」她把他的手按住,手指扣進他指縫裡,「你寫的東西,我還能丟了不成。」
他沒說話,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拇指在她虎口那塊新結的痂旁邊輕輕蹭過去。
「怎麼弄的。」她問。
「樹枝刮的。」
「你上次也說是樹枝刮的。」她抬眼看他,目光定定的,「你覺得我會信?」
他沒答,把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反手扣住她後腰,把人往懷裡帶。她沒掙,順著他的力道貼上去,旗袍的布料和他裡衣的薄棉貼在一起,隔著兩層布,她感覺得到他胸口傳來的熱度,比熱毛巾還燙。
「阿淵。」她低低叫了一聲。
「嗯。」
「阿淵。」
「嗯。」
「阿淵阿淵阿淵。」
「聽到了。」他把她的頭按在肩窩裡,聲音從胸腔傳出來,震得她耳廓發麻,「叫那麼多次做什麼。」
「怕你沒聽見。」她悶在他肩窩裡說,「怕你下次又走,我叫都沒人應。」
他手臂收緊,把她箍得更緊了些。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伸手去扯他裡衣的繫帶。那幾根帶子本來就鬆了,她一扯就散,衣襟敞開,露出胸口那道舊劍傷——她前世見過一次,這世第一次見,傷疤已經很淡了,但形狀還在,從左胸斜劃至肋骨,像一道被歲月磨平的古劍痕。
她把手掌貼在那道疤上,掌心能感覺到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裡,又沉又穩。
「這一回,」她抬頭看著他,燈光在眼底晃成一片碎金,「你能不能不走。」
他沒答。
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問你去哪、做什麼、危不危險。我只問你能不能不走。」
沈知洐低頭看著她,額角那塊紅痕在她手指壓上來的時候輕輕抽動了一下。他握住她貼在自己心口的那隻手,拿起來,嘴唇在她指尖上碰了碰,乾裂的唇紋刮過她指腹,粗粗的。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他說,聲音很低。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她把他的話截斷,另一隻手扯住他敞開的裡衣領口,把他拉下來,額頭抵在他額頭上,鼻尖碰著鼻尖,「你沒說不,就是答應。」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低低的笑,震得她貼在他胸口的手心發麻。
「帳還沒算完。」她說,「你寫了我的名字,剩下的帳怎麼算,你還沒交代。」
「慢慢算。」
「不準慢慢算,今晚就——」
他低頭堵住她的嘴。
不是親,是堵。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外頭帶回來的風沙和寒氣,乾燥、粗礪,像他手背上的繭。她被他壓得往後仰,後腰撞在小幾邊緣上,小幾晃了一下,上頭的軍帽滾下來,落在她腳邊,帽簷磕在木地板上,啪的一聲輕響。
她伸手攀住他的肩,指尖陷進他肩胛骨後頭那塊硬實的肌肉裡,摸到一道凸起的舊疤——是前世見過的那一道,從肩胛斜劃至後腰上方,深色的,摸起來像粗麻繩的紋路。
他在她唇上碾了一下才退開,額頭還抵著她,呼吸粗重,噴在她鼻尖上,熱得發燙。
「今晚怎麼。」他啞著嗓子問。
「今晚,」她把他的裡衣從肩上扯下來,布料滑過他手臂,堆在手肘彎,「你不準走。」
他把她攔腰抱起來,放到床褥上,自己跟著俯下來。床褥陷下去一大塊,枕頭被他的軍裝褲子蹭歪了,露出底下她放的那張練字的紙——角邊從枕頭縫裡冒出來,墨跡早乾透了,是她照他筆勢寫的「虞柒然」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第三個「然」字底下那四點被她寫成了一條橫線。
沈知洐看見了,伸手把那張紙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捏在指間看了看。
「這寫的什麼。」他說。
她伸手去搶,他抬高手臂,她夠不著,只能扯著他的手臂往下拉:「還我。」
「第四個點呢。」
「忘了。」
他把紙對摺,塞進自己軍裝褲子的口袋裡,拍了拍,說:「歸我了。」
「那是我的——」
「妳是我的,妳寫的字自然是我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晚風很大、明天要下雨一樣尋常。她愣了一瞬,臉從耳根開始紅,一路燒到鎖骨,在燈光底下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他俯下來,把她旗袍領口的盤扣一顆一顆解開。他的手指粗,解這種小釦子慢得很,解到第三顆的時候乾脆不講究,兩指捏住領口往旁邊一扯,盤扣彈開,露出一大片鎖骨和肩頭。
她把臉別過去,閉上眼,睫毛在燈光下輕輕顫著。
他低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叫我的名字。」
「阿淵。」
「再叫。」
「阿淵——」
他吻她的鎖骨,吻她耳後那塊薄薄的皮膚,吻她頸側跳得又急又密的脈搏。她伸手環住他的後頸,指尖插進他腦後被風吹得打結的頭髮裡,把他壓向自己,力氣不大,但沒鬆手。
窗口那盞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晃了兩下,沒有熄,只是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誰。
她在他肩胛那道舊疤上輕輕摩挲,沿著疤的邊緣從上往下摸,摸到後腰上方那塊顏色更深的地方,指尖頓了頓。
「這道呢。」她問,「也是樹枝刮的。」
「……馬鞭。」
「誰打的。」
「忘了。」
「你又來——」
他把她的話吞進嘴裡,這回不是堵,是吃。舌頭撬開她的牙關,捲住她舌尖,把她還沒說完的那個「了」字攪成一聲含糊的悶哼。她被他壓得陷進床褥裡,旗袍下擺翻捲到大腿上,露出膝蓋上那塊月牙形的舊疤。
他伸手,指腹在那道疤上輕輕抹過去。
「七歲。」他說。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她睜開眼,眼底的水光還沒退,映著燈火的碎影。
「關於妳的事,」他把她的腿彎勾起來,讓她的小腿貼在自己腰側,「沒有一件我不知道。」
她伸手解他褲腰上的皮帶,銅扣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裡格外清脆,叮的一聲,像銅鑰匙落在木桌面上。
他握住她的手,沒讓她繼續,低頭看著她,眼眶被慾望和倦意同時燒著,紅了一圈。
「這一世,」他說,「我來早了。」
「我知道。」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側頭蹭了蹭他手心,「你說過了。」
「所以不急。」
她瞪他。
「你不急,」她說,「我急。」
他喉結動了一下,那聲壓在喉嚨底下的笑終於滾出來,低低的,帶著被風沙磨過的粗礪,震得她胸口發麻。
他把她的手按在枕頭兩側,十指扣進她指縫裡,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鼻尖,嘴唇離她的只有一寸。油燈的火苗在他背後晃動,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從牆上看,像一隻斂翅的鷹。
「那帳怎麼算。」他問,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今晚算一半,」她說,「剩下的一半,以後慢慢算。」
「以後是多久。」
「以後就是——」
她不說了,把頭抬起來,嘴唇貼上他嘴角那道被風吹裂的口子,輕輕抿了一下。裂口上有一點點血的鐵鏽味,鹹的,混著曠野上帶回來的塵土氣息。
她退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說:「以後就是你不再走的時候。」
他沒答。
他只是把她的手從枕邊撈起來,十指扣緊,壓在枕頭上,把臉埋進她頸窩裡,呼吸又重又燙,噴在她鎖骨上,濕了一片。
窗外街燈全亮了,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風從街尾吹過來,把鋪子門口那塊「休息」的木牌吹得轉了半圈,又轉回去,輕輕碰在門板上,叩了一聲,像有人在敲門。
沒有人來開門。
閣樓上的油燈一直亮著,燈芯被挑過兩次,火苗穩穩的,不搖不晃。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鑽進來,吹得桌上的貨單動了動,紙角掀起又落下,沒有人去按。
後半夜,月光從窗縫裡移進來,照在床褥上。虞柒然伏在沈知洐肩上,臉貼著他肩胛那道舊疤,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但沒睡。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輕輕按在那道劍傷的疤痕邊緣,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阿淵。」她低低叫了一聲。
「嗯。」他應得很快,像是根本沒睡,一直在等她開口。
「這一回能留多久。」
他沒答。
她等了很久,等到月光從他肩胛移到後腰,等到窗外路燈的光開始發白,等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動了。他把手臂從她腰下穿過去,攬住她的背,把她往懷裡箍緊,緊到她整個胸膛貼在他胸口上,兩人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出誰快誰慢。
他低頭,嘴唇貼在她額角,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很緊。
她閉上眼,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