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照開。
虞柒然把這四個字當成了半個月來每一天開門的理由。辰時拉開門板,卯時上回去,中間賣掉三瓶法國香水、兩盒美國煙盒、四條英國羊毛圍巾,還有一打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會進貨的賽璐珞髮夾。
客人來來去去,有的問香水能不能便宜兩角,有的問羊毛圍巾會不會起毛球,有的什麼也不問,只是在鋪子裡轉一圈,聞一聞香粉的味道就走了。虞柒然一一招呼,笑得恰到好處,找錢的時候指尖穩當,記帳的時候字跡工整——她做這些事做了好幾世,早就不需要想。
但人一走,鋪子空了,她就會坐回櫃檯後面,盯著帳冊旁邊那張攤開的聘書發怔。
聘書上「虞柒然」三個字寫得筆鋒凌厲,橫畫收尾的地方微微往上挑,像持筆的人寫到一半被人打斷過,急著收筆卻又不肯草率。她已經看過太多遍,連墨色在紙紋裡滲開的細微走向都能閉眼描出來。
午後的陽光從鋪門斜進來,把櫃檯切成明暗兩半。她伸手把那張紙往光裡推了推,字跡被照得發亮,然後又拉回來,用帳冊的邊角壓住,只露出她名字最後一捺。過了一會兒,她又把帳冊挪開,讓整張紙重新攤平。
反反覆覆,像貓撥線團。
她自己也沒察覺自己在笑,直到隔壁米鋪的陳嬸站在門口喊了她第三聲,她才抬起頭。
「虞姑娘,你家那位軍爺呢?好幾天沒看見他來幫你上門板了。」
虞柒然把聘書往帳冊下面一塞,站起來順了順旗袍下擺,臉上那點笑意還沒全退,語氣倒是平得很:「出遠門了。」
「啊喲,去多久啦?」
「半個月。」
「那該回來了吧?」
「還不知道呢。」虞柒然說完這句,自己覺得答得太快,又補了一句,「軍務上的事,不好問。」
陳嬸點點頭,也沒多問,買了兩塊洋皂就走了。虞柒然目送她出了鋪門,才把手從旗袍下擺上鬆開——剛才攥得太緊,指尖在絲料上壓出一小片細褶。
她轉頭看向櫃檯內側的掛鉤。
那裡掛著一頂軍帽。
帽子是她第三天從閣樓拿下來的。那天下了雨,她醒得早,聽見雨打瓦片的聲音,忽然想起他那夜翻身上馬前帽簷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把帽子從櫃子裡取出來,用軟布把帽簷擦乾淨,下樓的時候順手掛在櫃檯內側的壁鉤上,想著只是掛一下。
結果一掛就是十來天。
中間下過兩場雨。第一場雨來的時候她正在整理貨架,聽見雨聲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放下手裡的香水瓶,繞到櫃檯後面把那頂帽子從鉤上取下來,拿進後面的小間,放在最乾爽的架子上。第二場雨是半夜下的,她已經上了閣樓,聽見雨聲又披著被子下樓,摸黑把帽子從壁鉤上取下來,抱在懷裡再摸黑上樓,放在枕頭邊上才安心躺回去。
隔天早上她看著枕頭邊的軍帽,覺得自己簡直有病,洗了把臉又把帽子掛回樓下去。
櫃檯上的帳冊攤開在進貨明細那一頁,他的指痕早就被紙張本身的紋理吞掉了,但她還是記得那道壓痕的位置——棉線往貨號的方向斜去,像一條沒寫完的字。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裁帳冊剩下的毛邊紙,拿了筆,照著聘書上他的筆勢,在紙角寫自己的名字。
虞。柒。然。
三個字寫完,她歪頭看了看,不像。他的「虞」字起筆很重,虎字頭那一橫壓得極低,像落刀之前先量好了角度;她的起筆太輕,飄得像怕弄痛紙。她又寫了一遍,把筆按下去,墨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她趕緊用指尖去壓,結果把墨蹭得更髒了。
她看著那團墨,忽然覺得好笑,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笑出聲來。笑完把毛邊紙揉成一團,猶豫了一下,又攤開來撕成碎片,扔進櫃檯底下的小竹簍裡。
撕完她又拿了一張新的,再寫一遍。
這遍她不照著描了,閉上眼睛想他寫字時的樣子——那天傍晚他站在櫃檯對面,軍裝袖口捲到小臂,拿筆的手勢不像文人,倒像握刀。落筆之前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問她「這樣寫對不對」,而是告訴她「寫下去就不會改」。
她睜開眼,紙上已經寫好了「虞柒然」,筆鋒還是太柔,但虎字頭那一橫壓得比前幾次都重。
她把這張紙對摺,塞進旗袍襟口的暗袋,和聘書放在一起。
傍晚收鋪的時候,她拉上最後一塊門板,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街角的路燈。
燈亮著,底下空空的,沒有牽馬的傳令兵,沒有掛防風燈的馬背,沒有那圈把藏青色軍裝勾出模糊光邊的昏黃光暈。青石板路從鋪門口一路延伸到街尾,乾乾淨淨,連個馬蹄印都沒留下。
她站了一會兒,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發現指尖已經涼透了。
上樓之前她把櫃檯上的油燈吹熄,把壁鉤上的軍帽取下來抱在懷裡。毛呢的料子貼在旗袍襟口,粗粗的,帶一點淡淡的煙草味——不是煙草的煙,是軍營裡那種說不清的氣味,混著皮件、粗呢和夜風吹過曠野時沾上的乾燥感。
她抱著帽子上樓,樓梯是木頭的,踩到第七階的時候會輕微地咿呀一聲,她走了好幾世這道樓梯,每一世的第七階都會叫,只是這世叫得比前幾世都響。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閣樓的窗沒關,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把她懷裡軍帽的帽簷鍍成一條細細的銀邊。她低頭看著那道光,喉嚨動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抿,最後低低地念了一聲。
「阿淵。」
聲音很輕,輕到連樓梯的咿呀聲都沒驚動。她把臉埋進軍帽的帽頂,閉上眼睛,眼睫毛掃過毛呢的粗紋,有一點點扎。
心口那塊空掉的地方沒有填上,但被她抱在懷裡的東西捂久了,至少不那麼涼了。
她繼續往上走,走進閣樓,把軍帽放在枕頭邊上,脫了鞋,側身躺下,臉對著那頂帽子。月光從窗縫裡移過來,照在帽簷上,照出一層薄薄的灰——不是髒,是時間,是半個月裡她每天取下來擦、又每天掛回去,反覆拿放時指尖蹭上去的細微皮屑。
她伸手把帽簷上的灰輕輕拍掉,拇指在帽牆的皮革上摩挲了兩下,動作小得像在摸一隻睡著的貓。
然後她收回手,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
窗外街上,路燈的光在青石板上鋪成一片昏黃,風從街尾吹過來,把鋪子門口那塊「休息」的木牌吹得輕輕晃了一下。木牌後面,門板嚴嚴實實地閂著,橫閂、豎閂、底下的頂門木,一樣都沒有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