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小窗透進來第一道天光,是那種還沒完全亮透的灰藍色,薄薄地鋪在木頭地板上,像一層霜。
街面傳來推車的鐵輪輾過青石板的聲響,咕嚕咕嚕的,混著遠處早市的叫賣聲。虞柒然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側躺在鐵架床上,身上還蓋著那件軍裝外袍,領口的徽章硌在她下巴邊上,冰冰涼涼的。
她動了動,才察覺身旁沒人。
心猛地一提——但還沒來得及慌,視線就往床尾的方向掃過去。沈知洐沒走。他坐在床沿,背靠著鐵架床尾的欄杆,襯衫沒扣,就那麼敞著,露出胸口那道舊劍傷。他一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手垂在身側,指節鬆鬆地蜷著,那雙眼睛卻睜得清清楚楚,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已經看了好一陣子。
虞柒然撐著床板坐起來,軍裝外袍從肩上滑下去一截,她伸手伸手撈住,攏回肩頭。嗓音還帶著剛醒的啞:「你沒睡?」
「睡了一會兒。」沈知洐說,聲音平穩,但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騙不了人。
她沒戳破他,只是挪了挪身子,靠到他那側的床頭。兩個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閣樓裡很靜,靜到能聽見街對面早點鋪子掀蒸籠蓋的聲響。
虞柒然垂眼,目光落在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手背朝上,那道從虎口斜劃到無名指根部的舊疤,在天光底下泛著淺淺的白。她看了幾世了,每一世這道疤都在,每一世他都沒說過半個字。
她伸手,指尖點在那道疤上。
沈知洐的手沒縮,但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像被她的指尖燙到。
「這道疤,」虞柒然沒抬頭,嗓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你每一世都帶著。我問過你,你每一世都不說。這一世你說你來早了,那這道帳,也該清一清了。」
沈知洐看著她壓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沉默了幾息。閣樓外頭的推車聲又響了一輪,他才開口,語氣還是那副不值一提的調子:「小傷,不值一提。」
「沈知洐。」她連名帶姓喊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那點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昨夜說這一世是你自願留下來的,說第一夜不是為了任務。那你現在拿『不值一提』來堵我,是打算把昨夜的話吞回去?」
他被她這話堵得一愣,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不自在。他抬手抹了把臉,手放下來的時候,那道疤正好對著窗口的光,虞柒然看見疤痕邊緣不太平整,不是利刃一氣呵成的切痕,倒像是被什麼鈍器扯開的。
「這一世初到本城那天。」他終於開了口,嗓音壓得比方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他壓根不想提的事,「碼頭邊上,有個孩子從卸貨的板車底下鑽出來,沒人看見。拉車的馬驚了,貨箱往街心倒,箱子角上綁的鐵箍裂了口子,衝著那孩子的後腦勺砸下去。」
他頓了一下,拇指不自覺地蹭過那道疤的尾端。
「我順手接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只是順手接了別人遞過來的一盞茶。但虞柒然聽得懂——鐵箍裂了口子,衝著後腦勺砸,他用手背去接。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從他手背上移開,反過來攤開掌心,輕輕覆在那道疤上。她的手小,蓋不滿整道疤痕,虎口那一段露在她指縫外頭,白森森的。
「那孩子呢。」她問。
「跑了。嚇哭了,但沒事。」
虞柒然點點頭,掌心還壓在他手背上,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來回撫過那道疤的邊緣。她的指腹很軟,力道輕得像在摸一塊會碎的東西。
「這道帳,我記下了。」她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帳冊上落下一筆墨。
沈知洐皺眉。「不過是一道疤——」
「不過是一道疤?」虞柒然抬起眼看他,眼眶沒紅,但眼珠子亮得不太對勁,像雨後石板路上積的那層薄薄的水光,「你替我擋過多少回,你數過嗎?斬雲劍那次不算,登雲階那次不算,帳前斬將、舊傷裂口、手背這道——你每一道都說不值一提,那我問你,你覺得什麼才值一提?」
她被自己這串話說得有點喘,胸口起伏了兩下,聲音反而壓得更低了:「你是不是覺得,只有我身上的傷才算帳,你自己的就不算?」
沈知洐看著她,沒接話。閣樓裡那層灰藍色的天光慢慢轉成淡金色,從窗口斜斜打進來,落在他敞開的襯衫領口上,胸口那道劍傷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背上拿起來,握了一下。力道不重,就那麼攏著,拇指壓在她虎口上,那道舊疤正好貼著她的指節。
「習慣了。」他說,三個字,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板。
虞柒然聽懂了他沒說出口的那半句——習慣了受傷,習慣了不說,習慣了每一世找到她之後先把所有會傷她的東西擋在外頭,然後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疤,然後鬆開。
「以後不準再說不值一提。」她說,語氣不是商量,是落帳,「你身上每一道,我都會問。問到你肯說為止。」
沈知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他想說什麼又吞回去的時候習慣性的抿唇動作。他從床沿站起來,扯過椅背上那件軍裝外袍,抖了兩下,熟練地套上肩膀,手指從第一顆扣子一路扣到領口,動作俐落得像軍營裡聽見號聲起身著裝。
虞柒然坐在床邊,看著他把袖口抻平、腰帶扣緊,那道手背的疤在晨光裡一晃而過,又被他的手套進皮手套裡遮住了。
他走到閣樓樓梯口,一隻腳已經踩上第一級踏板,卻忽然停下來,回頭。
窗格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他側臉上,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眶裡,看不清他眼底是什麼神色。但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半拍,像是這句話是臨時起意,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用平常那副直白的調子包裝。
「鋪子今日照開。傍晚我來接妳收鋪。」
說完他就下了樓,軍靴踩在木頭踏板上的聲響一級一級往下沉,沉到樓下,聽見他拉開後門的門閂,然後是門板輕輕帶上的磕碰聲。
虞柒然坐在床上沒動,掌心還留著他手背那道疤的觸感,凹凸不平的,像她帳冊上某一頁被毛筆尖戳出的凹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蜷起來,握了一下——空的,但掌心裡還殘著他的體溫。
街面的推車聲又響了一輪,這回更密了,早市已經全開。她起身走到窗口往下望了一眼,正好看見那件藏青軍裝的背影拐出巷口,肩章上的金星被晨光照得一閃,然後消失在轉角。
她抬手按住旗袍襟口那張摺著的牛皮紙,隔著布料,紙張的邊角硌在她鎖骨下方的皮膚上。
「傍晚。」她對著窗口那層薄薄的金光,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