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快穿之我被死對頭操爛(新版本)

第 41 章 · 帳要慢慢算,人先留下

虞柒然在床沿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到鏡前。

鏡面擦得乾淨,映出她一張臉——鬢角有些散,旗袍領口的盤扣鬆了一顆,頸側那片皮膚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紅印,是被他軍裝外袍的銅扣硌出來的。她抬手把那顆盤扣重新扣好,指尖碰到襟口那張摺著的牛皮紙,紙張的邊角隔著薄薄一層綢料抵在鎖骨下方,硬硬的,帶一點微涼的觸感。

她把紙取出來,攤平在鏡臺上。

聘書兩個字,硃色官印壓在落款處,墨跡是沈知洐的字——筆鋒收得很緊,橫豎之間不帶任何花巧,像他說話的調子,直來直往,從不拐彎。

她看了好一會兒,又把紙摺回去,重新塞進襟口。這回沒塞太深,紙角露出一小截在盤扣旁邊,她一低頭就能看見。

樓下的街面已經徹底醒了。推車的鐵輪輾過青石板,賣豆漿的小販扯著嗓子喊「熱豆漿——甜鹹都有——」,對面綢緞莊的夥計嘩啦嘩啦拉開鐵捲門,早市的人聲像一鍋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她窗裡灌。

她把閣樓整理了一遍。鐵架床上的被褥疊好,枕頭拍鬆,熱水壺擱回炭爐邊,毛巾洗淨晾在窗臺的木架上。做完這些她才下樓,翻開帳冊坐在櫃檯後面,把昨日沒核完的三筆進貨單一條一條對完,用毛筆在備註欄寫下「已核,無誤」,字跡工整,一個墨點都沒濺出來。

午後來了四個客人,買走兩瓶法國香水、一條英國羊毛圍巾、三盒美國煙盒。她收銀、找零、包貨,動作俐落,臉上掛著洋貨鋪主人該有的客氣笑意,但眼底總有一點心神不定的東西在晃——她每隔一陣就會抬頭往門口看,看那扇緊閉的門板有沒有被人從外頭推開。

門板始終沒動。

傍晚的光是從西窗斜進來的,把整間鋪子染成一層薄薄的蜜色。她剛把櫃檯上的香水試紙收進抽屜,就聽見外頭傳來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響,步伐沉穩,一、二、三、四,在她門口停住。

她起身走到門前,手剛搭上門閂,外頭那人先開了口。

「是我。」

她把門拉開。沈知洐站在門外,藏青軍裝上沾了一層薄灰,帽簷壓得低,下巴上有道淺淺的刮痕,大概是下午操練時被什麼東西擦到的。他看見她,先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才跨進門檻。

「來得正好。」虞柒然退後一步,讓他進來,轉身去拿靠在牆邊的門板,「最後一塊還沒上。」

沈知洐伸手把那塊門板從她手裡接過去,單手拎著,像拎一塊薄木板似的毫不費力。他走到門邊,將門板嵌進門框的凹槽,動作和早晨一模一樣——先對齊左下角,再推右上角,最後用掌根在正中拍一下,門板嚴絲合縫地卡進槽裡。

虞柒然站在他身後看著,忽然開口。

「你上門板的習慣,跟商號宅子那世一模一樣。」

沈知洐的手頓了一下,停在門板上,過了片刻才放下來。他轉過身,帽簷的陰影從他臉上移開,露出那雙眼睛——深褐色的,在暮色裡看起來幾乎是黑的。

「妳記得?」

「本來不記得。」她走向櫃檯,背對著他,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剛才看你上門板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來了。你那世也是這樣,先對左邊、再推上面,最後拍一下。」她轉過身,靠在櫃檯邊,雙手往後撐在檯面上,「你每世都有這種小動作,改不掉的。」

沈知洐把帽子放在門邊的架子上,走到櫃檯前,隔著那面擺了帳冊和毛筆的檯面看她。暮色越來越濃,鋪子裡還沒點燈,兩人的臉都半掩在暗光裡。

「妳說要算帳。」他先開了口,「帳呢?」

虞柒然從櫃檯上拿起那本藍皮帳冊,翻了幾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上。「這筆——你說『這一世來早了』。早到哪一步?」

沈知洐沒馬上答。他摘下皮手套,放在櫃檯上,露出那雙修長乾淨的手和手背上那道從虎口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疤。他的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才開口。

「早到妳這一世還沒被人欺負、還沒簽下任何契之前。」

虞柒然抬眼看他。

「所以你是說,這一世你趕在所有的倒楣事發生之前就到了。」她把帳冊合上,「那你以前幾世呢?」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沈知洐的肩膀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櫃檯上那雙皮手套上,沉默了好幾拍。

「晚了。」他說,嗓音壓得很低,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每一世都晚了。」

虞柒然聽懂了。

他說的不是「沒趕上」,是「晚了」——晚了的意思是他每一世都在她已經受了苦之後才找到她,晚了的意思是他每一世都在她已經被這世道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才伸出手,晚了的意思是這些年、這些世,他全都看在眼裡,卻從沒有一世來得及擋在最前面。

她把帳冊放下,從襟口抽出那張摺著的牛皮紙。

「所以你這一世才拿這個來。」她把聘書攤平在櫃檯上,紙張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暖,硃色官印在暮光裡泛著暗沉的紅,「因為你覺得欠我一個名分,從第一世欠到現在。」

沈知洐看著那張紙,沒伸手去碰。

「不是覺得。」他說,「是欠。」

虞柒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底沒有笑意。「你嘴上說欠,手上卻每一世都急著走。做完就走,懷上了就走,孩子生下你就去轉下一世——帳不是這樣還的,沈知洐。」

她叫他全名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奇異的篤定,像是她已經叫過這個名字很多次、很多世,每一次都是這樣篤篤定定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叫出來。

沈知洐抬起眼,直直看著她。

「那妳說,怎麼還?」

虞柒然沒被他這句直球嚇退。她把毛筆從筆架上拿下來,沾了點硯臺裡沒乾透的墨,筆尖在硯沿舔了兩下,然後擱到他手邊。

「你自己寫。寫完我再想。」

沈知洐低頭看了看那支筆,又看了看那張攤平的聘書。聘書上他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墨跡乾透,紙面上那一欄空著的位置,是留給她的。

他提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三拍。

然後他落筆了。

不是簽他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她那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字——

虞、柒、然。

墨汁浸進紙面,她的名字被他的字跡填在那欄空位上,工工整整,一個筆劃都不潦草。他寫完之後把筆擱回筆架上,抬起頭看她。

「這筆帳,我先寫妳的名字。」他的聲音很穩,穩到虞柒然聽出那底下壓著的是什麼——是怕她一轉身又說「再想想」,是怕她把這張紙再摺回去塞回襟口,是怕自己這世又來遲了一步。

「剩下的,妳說怎麼算我就怎麼算。」

虞柒然沒說話,低頭看著紙上那三個字——沈知洐的字跡和她帳冊上的完全不同,她的字工整收斂,他的字筆鋒凌厲,但寫她的名字的時候,每一筆都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紙上描一幅不能出錯的圖。

她伸手把那張聘書拿起來,沒摺,攤平著放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先放著。」她說,「帳要慢慢算,人先留下。」

沈知洐的喉結動了一下,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他沒說「好」,也沒說「知道了」,只是把放在櫃檯上的皮手套往旁邊挪了半寸,騰出一塊空位,然後把她剛才合上的帳冊重新翻開,推到那塊空位上。

「那就慢慢算。這本帳,我陪妳一筆一筆對。」

虞柒然看著他把帳冊翻到最新一頁,指尖順著進貨明細往下移,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說要看我留你多久。」她說,語氣像在核帳——不帶多餘的情緒,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不行,「我這人很麻煩的,留人要留很久。」

沈知洐的嘴角動了一下,這回是真的笑了,幅度很小,但眼底的沉色被這個笑沖淡了一層。

「那就留很久。」他說,手指翻過一頁帳冊,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今日操練科目,「我沒打算走。」

窗外最後一縷暮色沉進屋簷底下,鋪子裡暗到連帳冊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虞柒然轉身去點櫃檯角的油燈,火柴擦過磷面的聲音很輕,燈芯竄起一小撮橘黃色的火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並排落在帳冊和聘書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