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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軍裝未卸,門板已上

虞柒然背靠門板站了一會兒,掌心壓在襟口那張聘書上,心跳還沒完全平下來。鋪子裡很暗,只有貨架頂端那排玻璃瓶映著從門縫滲進來的一線街燈,亮得像一排閉著的眼睛。

她把銅鑰匙擱進櫃檯抽屜,轉身去檢查後門的門栓。手剛摸到冰涼的鐵栓,前頭那扇她親手卡進槽裡的門板外頭,傳來軍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不是走遠,是走近。

一步,兩步,停在門外。

虞柒然手指扣在門栓上,沒動。隔著一道門板,她聽見他均勻的呼吸,不急不喘,像是在門外站了一陣子了。她想起剛才他轉身走進暮色裡的背影,想起那對肩章上最後亮了一下的金星,原來他根本沒走遠。

她伸手把那塊門板從槽裡提起來,木板澀澀地蹭著兩邊的框,拉開半扇門的寬度。街燈的光從她腳邊鋪進來,照亮門檻上那雙沾了灰的軍靴。

沈知洐就站在門框外頭,帽簷壓得很低,藏青色的軍裝在路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光。他兩手垂在身側,右手虎口那道斜劃至無名指根部的舊疤被燈光照得泛白。

「不是走了嗎。」她說,手還扶著門板,沒把門全打開。

「走到街燈那兒,回頭看一眼。」他答,嗓音比下午壓得更低,像在營帳裡發令之前的那種聲氣,輕,但每一個字都落到實處。「看妳門板封上了,理應走了,可腳沒動。」

虞柒然沒接話,側過身子,讓出半邊門檻。

沈知洐邁進來,軍靴踩在木頭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兩聲。他彎腰把那塊門板重新拿起來,手掌託著木板下緣往上一抬,對準槽口壓進去,動作和傍晚一模一樣,熟練得像這扇門是他營裡的裝備。

門板嵌進框裡,鋪子再次封嚴了。

他把軍帽摘下來,帽簷朝下擱在櫃檯上,露出帽簷壓了一整天的額頭,短髮被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轉頭看她,眼神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直勾勾的,不閃不避。

「收留一晚,行不行。」

不是問句的語氣,但末尾那兩個字卻拖得比平時輕了半拍,像是把決定權真的放在她手裡。

虞柒然看著他脫了軍帽後那張臉,忽然想起第四世草原上那頂王帳,帳簾掀開,他就站在帳門口,渾身是血,說「誰再靠近此帳,我殺誰」。那時候他沒問行不行,這一世卻站在洋貨鋪的櫃檯前,帽簷朝下,等她一句話。

「樓上有熱水。」她轉身上樓,手扶著窄木梯的扶手,旗袍的下襬擦過一級級踏階。「盆在架子底下,毛巾掛在釘子上。」

身後沈知洐的腳步聲跟了上來,軍靴踩在木梯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木板被踩得吱嘎作響,但節奏不快,跟她之間始終隔著三級階梯的距離。

閣樓不大,一張鐵架床靠牆,床頭擺著個小櫃,櫃上擱了盞沒點的煤油燈。窗戶朝街,窗簾是碎花棉布,洗得發白,邊角有一小塊補丁。虞柒然走到窗邊拉上窗簾,回頭時沈知洐已經站在房門口,軍裝領扣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頭襯衫的領口。他沒進來,只靠在門框上,像在等什麼。

「進來。」她說。

他跨進門檻的姿態和進門時不同,步伐小了,速度慢了,像是這道門檻和樓下那扇不一樣,這扇不是他闖進來的,是她開的。

沈知洐在床沿坐下來,鐵架床往下一沉,彈簧悶悶地響了一聲。他把軍裝外袍脫下來,摺了兩摺,擱在床尾的椅背上。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那道從前胸斜劃到腰側的舊傷被昏暗的燈光勾出淺淺的輪廓。

虞柒然在水盆架子前背對他站著,把毛巾從釘子上拿下來,浸進臉盆裡又擰乾。她沒回頭,卻從牆上掛的那面巴掌大的圓鏡裡看見他——他正看著她,目光還是那樣直,不躲不閃,但嘴角沒平時那麼抿得緊,鬆了一點點。

「你在街燈那兒站了多久。」她把毛巾搭在架子邊,轉過身來。

「從妳封上門板,到我往回走。」他拍了拍床沿旁邊的空位。「過來坐。」

虞柒然沒動。「你先答我一個問題。」

「問。」

「這一世你來早了,早到哪一步。」

沈知洐沉默了一會兒,那時間不長,大概夠街上那盞路燈閃一下。他把右手翻過來,攤開掌心,那道疤正對著她。

「早到還沒人碰過妳一根手指頭。」他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筆帳。「早到這間鋪子是妳自己掙的,不是誰施捨的,不是被逼到絕路才接手的。早到妳叫我『這位軍爺』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怕。」

虞柒然喉頭動了一下,走到床沿,在他旁邊坐下來。鐵架床又往下沉了一點,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但語氣和第四世逼問他來歷時一模一樣——追根究柢,不肯放。「你第一眼就認出我了,對不對。你站在鋪門口,我把你當尋常客人招呼,你明明什麼都知道,卻站在那兒聽我叫你『軍爺』。」

「因為我看妳站在自己掙來的鋪子裡,補著口紅,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氣色好得不像我前幾世找到妳時的樣子。」他偏頭看她,帽簷壓出的那道印子還留在額頭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一層銳利,多了一點接近疲倦的東西。「我想多看一會兒。」

虞柒然沒想過他會說出這句話。她愣了一瞬,然後那張從進門就一直繃著的臉上終於鬆了,嘴角彎起一點點,幅度很小,但確確實實是個笑。

「堂堂斬雲殿戰神,站在路燈底下偷看。」

「沒偷看。」他皺眉。「光明正大。」

她笑出聲來,那聲笑很短,輕飄飄地從喉嚨裡冒出來,落在兩個人之間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上。沈知洐轉頭看她,眼神從直勾勾變成定定的,像在看一件他認了很久、終於擺在眼前的東西。

虞柒然被他看得耳根發燙,那股熱從耳垂一路往下燒,燒過脖頸,漫進襟口。她垂下眼睫,目光正好落在他襯衫領口解開的那兩顆釦子上。鎖骨露了一小截,鎖骨下方有道淡淡的舊傷痕,不深,像被什麼薄刃劃過,那是她在某一世見過的——不記得是哪一世,但確定見過。

她伸手,指尖搭在他襯衫第三顆扣子上。

沈知洐沒動,沒抓住她的手,也沒往後退,只是呼吸重了一拍。那一拍的沉重在這間窄小的閣樓裡格外清楚,像是他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忽然踩錯了節奏。

「這一世你別再完事就走。」她說,手指勾住那顆扣子,沒解,只是勾著,指尖隔著棉布抵在他胸口上。「我不是說這間鋪子,不是說今晚。我是說往後,每一回,你都不準走。」

沈知洐看著她勾在自己衣扣上的手指,她的手很穩,但指尖輕微地發著抖,那點抖不是怕,是她把這句話攢了好幾世才甩到桌面上,力道沒控制好。

他抬手,把自己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那道舊疤貼著她的指節。他的手比她大得多,五指一收就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

「這一世,是我自願留下的。」他說,嗓音壓得比進門時更低了,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實際上也是。「第一夜,不是為了任務,不是因為天帝的罰。是我沈知洐自己要留下來。」

虞柒然抬眼看他,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兩手一齊伸到他領口,解開第三顆扣子,第四顆。

襯衫從他肩膀褪下來的時候,她看見他前胸到腰側那道長長的舊傷痕,邊緣平整,是劍傷——不是這一世的傷,是更早,早到天界的斬雲殿,早到雲海翻湧的崖邊。

她掌心貼上去,按在他心口上。心跳隔著皮膚撞在她掌心裡,一下接一下,亂得沒有章法。

「你這是怎麼了。」她低聲問。

沈知洐沒答。他把軍裝外袍從椅背上扯過來,抖開,攏在她肩上,然後把她整個人往懷裡按,力道不輕,像是要把她壓進自己的肋骨裡。

她的耳朵貼在他胸口,心跳聲從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傳上來,比她掌心裡感受過的每一世都亂,亂得像那條登雲階上被風吹散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