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洐先鬆開她的手腕。
不是抽開,是指根一節一節地放,像收劍入鞘那樣,有他自己的節奏。她腕上一空,指尖還壓在他手背那道舊疤上,沒來得及收回。他用另一隻手的指節敲了兩下櫃面,叩叩兩聲,沉沉的,震得硯臺旁邊那支毛筆輕輕滾了半寸。
「這鋪子今日還做不做生意?」
虞柒然眨了一下眼。他問得隨意,語氣跟問外面有沒有下雨差不多,但眼睛沒從她臉上移開過。她把手從他手背上收回來,指尖攏進掌心,旗袍袖口滑下去蓋住手腕上那道被他攥出來的紅印。
「做。」她說,「下午還有兩個熟客要來拿訂的羊毛圍巾。」
沈知洐沒應聲,轉過身,軍靴踩在木地板上,三步走到鋪門邊。他伸手把那塊掛在玻璃門內側的木牌翻過去——「營業」朝裡,「休息」朝外。木牌撞在玻璃上,輕輕哐了一聲。門閂他沒拉,但外頭的街聲像被那塊木牌一併閂住了似的,一下子遠了一層。
他回過頭看她。「那就不做了。」
虞柒然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帽簷下的側臉,一時不知該笑還是該氣。上一世他把她按在帳房桌案上簽賣身契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問她肯不肯,直接就替她定。這一世穿著軍裝,肩上綴著金星,走路時腰背筆挺,比從前任何一世都更像一座會移動的山,可這份霸道倒是一點沒變。
「你翻我的牌子做什麼?」她說,聲音不高,但比剛才穩了許多。「那兩個熟客訂金付了一半的。」
「明日再來也一樣。」
「你怎知道人家明日會來?」
沈知洐走回櫃檯前面,沒繞進來,就站在她正對面。隔著那截暗紅色的櫃面,他的視線從帽簷底下投下來,落在她絳紫旗袍領口那顆盤扣上,又移回她眼睛。
「因為我明日還在。」
虞柒然捏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句話他說得太過理所當然,像在報今日天氣,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出來——不像是承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她想起上一章他進門時說的那句「這一世,我來早了」,在心裡轉了好幾圈,終於還是問出口。
「你說這一世你來早了——」她看著他,「早到什麼地步?」
沈知洐摘下手套,擱在櫃檯上,和她那杯涼透的豆漿並排。手套是白的,棉布洗得發硬,指尖處磨薄了一層,透出底下深色的皮革內襯。
「早到在妳還沒被人欺負之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她,低著頭把另一隻手套也摘下來,兩隻疊整齊,壓在硯臺旁邊。動作仔細,像在軍營裡疊被褥,一絲不苟得有些刻意。
虞柒然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抿了一遍。早到在她還沒被人欺負之前——哪一世被人欺負?第一世她獨自產子,第二世深宮病死,第三世被村人在背後指點,第四世被當作和親的籌碼,第五世寄人籬下連嫁妝都被叔母扣去一大半,第六世被他親手逼著簽了賣身契。真要算起來,每一世多少都受過些委屈。他說的「之前」,是指哪一樁?還是全部?
「你每一世都這麼說嗎?」她問。
「沒有。」沈知洐抬起眼,「這一世才說的。」
「為什麼?」
「因為這一世不一樣。」
他說完這句就不說了。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整整齊齊,喉結被領口遮去一半,她只看到他下顎的線條緊了一瞬,又鬆開。
虞柒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從心口一路頂到嗓子眼,酸酸漲漲的。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像抿一塊太燙的糕,不敢吞太快,怕噎著。
「阿淵。」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滑出來,比她想得輕,也比她想得容易。像一顆在舌尖底下含了很久的糖,終於化開了,嘗到的味道不是甜的,是有點澀、有點暖,還有點久違的熟悉,像推開一扇很久沒開的門,門軸響了一聲,灰塵揚起來,但門後的光還是亮著的。
沈知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他沒說話,沒應聲,但他伸出右手,越過櫃檯,指背輕輕擦過她耳側,把那縷從早上就散下來的碎髮攏到她耳後。他的指節擦過她耳廓的邊緣,指尖在耳垂後方停了一瞬——那裡正是她早上擦茉莉香水的位置。他的指腹有薄繭,碰上她皮膚時帶著一點粗糙的溫度,比她預想的輕,比歷世任何一次都輕。
她沒有躲。
「你應我。」她說,聲音比方才更小,卻更穩。「我叫了你就應。」
「嗯。」他收回手,垂在身側。「應了。」
櫃檯上那杯豆漿已經徹底涼透了,杯沿的水珠沿著瓷壁滑下來,落在漆面上,和早先那圈水漬疊在一起。街上又過了一班電車,這次是往西的,銅鈴聲叮叮噹噹地從鋪門外掠過去,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悶悶地震進地板裡。
虞柒然垂下眼,看見他手背上那道疤。從虎口斜劃到無名指根部。她想問他這道疤是什麼時候留的、在哪一世、擋的是什麼——劍還是箭還是別的東西。可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不是不敢問,是她忽然覺得,他放在櫃檯上那雙手套指尖磨薄的位置,和他握劍的位置一模一樣。
「我要一句明白話。」她抬起眼看他,「你把我的鋪門關了,把我的客擋在門外,總該給我一句明白話。」
沈知洐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軍帽從櫃檯上拿起來,端端正正戴回頭上,帽簷壓到眉骨上方兩指的高度,然後繞過櫃檯側邊,往她這邊走了一步。不是逼進,只是換了個站位,從正對面變成斜側面,兩人之間隔著半張櫃檯轉角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軍裝上那股淡淡的樟腦味,和底下更淡的皂角味,像是清早剛洗過。
「妳先吃點東西。」
虞柒然愣了一下。「什麼?」
「豆漿涼了,巷口有賣餛飩的。」他偏頭往門口方向示意了一下,語氣平得像在軍營裡下達每日操練時辰,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吃了再問。」
「我早上吃過了。」
「那不算。」他說,「一杯豆漿喝了一上午,妳當自己是喝茶?」
虞柒然被他這一句噎得說不出話。她想反駁,但他說的是事實。早上那杯豆漿她確實從開鋪喝到現在,喝到涼透了還剩半杯。她不是不餓,是一直沒顧上——先是有客人來看香水,然後對帳,然後他就進來了。
沈知洐看她沒動,也沒再催。他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牛皮紙的質地,摺痕很深,邊角壓得平平板板,顯然在口袋裡放了不止一天。他把紙放在櫃檯上,指節壓著,推過來。紙面擦過暗紅漆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停在硯臺旁邊那本攤開的帳冊上。
「先看這個。」他說,「看完再問。」
虞柒然低頭看那張紙。不是銀票,不是存根,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商號單據。紙的厚度比尋常信紙略硬,透過背面能隱約看見裡頭有方方正正的朱色印痕,像是蓋了官印。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這是什麼?」
「打開看。」沈知洐把紙又往前推了一寸,指尖壓在紙角上,那道舊疤在她視線正下方,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看完妳要問多少句,我答多少句。」
虞柒然看著他壓在紙上的那隻手。
他的指甲修得極短,指節粗礪,虎口的薄繭疊在舊疤上,手背膚色比臉深一個色號,是長年在外頭曬出來的。這隻手握過劍、扣過扳機、攥過韁繩,也扣過她的手腕。此刻壓在一張摺起的牛皮紙上,力道不重,紙面連一點皺都沒有多出來。
外面街上有人走過,腳步聲從鋪門外頭經過,沒停,漸漸遠了。貨架上那排美國煙盒的鍍錫盒蓋還在反射天花板上的光斑,晃了一下,又靜下來。
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