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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 紙上是聘,她問他憑什麼

虞柒然伸出手,指尖碰到牛皮紙邊緣,微微一頓,隨即捏住摺口,將紙攤開。

紙面發出細脆的摺痕被拉平的聲音。是一份聘書,上頭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她的名字——虞柒然,不是洋貨鋪的稱呼,不是「虞掌櫃」,不是「虞家侄女」,就是她這個人。底下壓著另一張紙,她翻開一看,是這間鋪子的地契,連同後院那間房,契書上寫的已經是她的名字。落款處蓋著一方方正正的硃色官印,印文是本地駐軍的番號,墨跡還透著那股淡淡的樟腦味,跟他軍裝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帳冊旁邊,一行一行看下來,看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指尖停在「願結為夫妻」四個字上頭,沒動。

鋪子裡靜得只剩下貨架後面那座老座鐘的擺錘聲,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沈知洐。

「憑什麼?」

聲音不響,但是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這一世,你憑什麼用聘的?」

沈知洐沒躲她的視線。他站在櫃檯斜側,軍帽的帽簷在眉眼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不住他眼底那種她早就看慣的神色——不是解釋,不是商量,是已經決定了、現在只是告訴她的意思。

「歷世欠妳的名分,」他說,語氣和剛才催她去吃餛飩時一模一樣,平直,沒有任何抑揚頓挫,「這一世,我一筆補上。」

「誰要你補?」虞柒然把手從紙上收回來,擱在櫃檯邊,指節微微屈起,指甲壓著暗紅漆面。「你說欠就欠?你說補就補?我這鋪子還開著,帳還沒清,人——」她頓了一下,換了措辭,「——我還不算你的人。」

沈知洐看著她。那道從虎口斜劃到無名指根部的舊疤在她視線邊緣微微一動,是他把聘書又往前推了一寸,紙角抵到她手邊,停住。

「那就先算帳,」他說,「帳冊拿來。」

虞柒然瞪著他。

他沒收回那句話,也沒收回那隻手。軍裝袖口微微挽起一截,露出手腕內側那條淡青色的血管,脈搏跳得很穩。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從櫃檯底下抽出昨天剛清過的帳冊,啪一聲拍在硯臺旁邊,翻到今天早上記到一半的那一頁。

「香水,法國來的,上月進十二瓶,售八瓶,餘四瓶。」她手指點著帳頁上那行娟秀的小字,語氣還帶著方才的硬。「進價每瓶三塊二,售五塊六——」

「利兩塊四,」沈知洐接下去,「八瓶十九塊二。」

虞柒然手指停在帳頁上,抬眼看他。

「你會算帳?」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微微變了,不是軟,是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原本以為他拿帳冊只是個由頭,卻發現他是真的在對。

「商號那幾年,帳房裡坐著看帳的人是我,」沈知洐說,下巴往帳冊方向微微一抬,「不是我坐著看妳。」

虞柒然沒有接這句。她把帳冊往他那邊轉了半圈,指尖劃到下一行。

「美國煙盒,進二十隻,售十四隻,餘六隻。」她報完數字,自己先皺了一下眉。「這批貨走得慢,西街那間洋貨行壓價壓得厲害——」

「壓多少?」

「三成。」

沈知洐伸手把帳冊翻回前幾頁,指節壓著紙面,視線掃過那一排數字,片刻後抬眼。「西街那間是不是姓何?」

「你知道?」

「鹽稅罰過他們。」他說,語氣淡得像在交代今日操練科目。「老規矩,見誰壓誰。妳不必跟。」

虞柒然愣了一下。她想起碼頭那回,想起周茂才攥她手腕時他反擰回去的那一下,想起他當著眾人的面說「誰碰她誰死」。這話他每世都說過,每世都做到了。

她沒接這句,繼續往下報帳。英國羊毛圍巾、法國香粉、德國懷錶,一樣一樣報過去,他一樣一樣對回來,問一句她答一句,她答完他又追一句,來回之間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隔著半張櫃檯轉角,變成了並肩站在同一邊。

他的手臂離她很近,軍裝的布料偶爾擦過她旗袍的肩線,摩擦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像砂紙擦過細瓷。

虞柒然報完最後一筆帳,翻開夾在帳冊末頁的一張單據,是下個月要進的貨單。她還沒開口,沈知洐先說話了。

「這個月淨利多少?」

「八十七塊六。」

「下月進貨要押多少?」

「四十二塊。」

他點了一下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從她手邊把帳冊拿過去,翻到空白頁,從自己軍裝內袋裡摸出一支鉛筆——她認出來,那是商號帳房裡常用的那種,筆桿被削得整整齊齊,筆尖磨得極細——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數字,然後把帳冊推回來。

她低頭看。那行數字旁邊寫著三個字:備用金。

下面的金額,比她下月進貨要押的錢多了整整一倍。

「這不算補,」沈知洐說,鉛筆還握在手裡,指節抵在帳冊邊上,「算預支。利從下季帳上扣。」

虞柒然看著那行字,忽然開口:「你這一身軍裝,要在這城留多久?」

聲音比剛才報帳的時候輕了一點,語氣卻不像在問帳,像是試探。

沈知洐沒立刻答。他把鉛筆放回內袋,軍裝布料翻動時帶出極淡的樟腦味,和櫃檯上那張聘書的墨味混在一起,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盤旋了一瞬。

「看妳。」

兩個字,和前面那聲「那就先算帳」一樣的平直語氣,好像這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軍令,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補充。

虞柒然垂下眼。她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但也不是繃著。她把帳冊闔上,硯臺旁的墨已經乾了,筆架上的小楷筆尖凝著一層薄薄的墨膜,她伸手把筆洗了,掛回筆架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他。

旗袍的領口貼著鎖骨,絳紫色的料子在午後的天光裡泛出一層極淡的暗光,像未乾的墨。她伸手拿起櫃檯上那兩張紙,把地契疊在聘書底下,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摺,再一摺,摺回那塊整整齊齊的牛皮紙方塊。

動作和他拿出來時一模一樣仔細,邊角壓得平平板板。

然後她沒說話,直接把摺好的紙塞進自己旗袍襟口的暗袋裡,指尖按了按襟口的盤扣,扣眼微微一緊,紙張貼著胸口內側,隔著一層薄薄的絲料,觸感像一塊被體溫慢慢烘暖的硬玉。

沈知洐看著她這個動作,沒動,也沒問。

虞柒然抬頭看他。「我留著想想。」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來,語氣比剛才說「憑什麼」時輕了許多,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軟下去,是另一種東西——不是防備,不是抗拒,是她在算帳時的表情,慎重,不慌,每一筆都要核過才入帳。

沈知洐看了她兩秒,帽簷下那雙眼睛微微一瞇,不是審視,是認。他認出這個表情了——登雲階上,司雲殿前,她立十二根雕雲石柱時,也是這個神情。

他伸手,指節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對帳對完了,在帳頁上打個勾。

「慢慢想,」他說,「我不急。」

虞柒然沒應聲,手卻從襟口放下來時順手撥了一下櫃檯上那隻美國煙盒的鍍錫盒蓋,盒蓋轉了小半圈,光斑從貨架上晃到帳冊封皮上,又晃回來。

外面街上有人喊了一聲「收攤囉——」,是隔壁南北貨鋪的老李在收門口的乾貨架子,木架腿刮過青石板路面,聲音從鋪門縫隙裡鑽進來,把鋪子裡那片安靜切開一道口子,又自己癒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