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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理帳三日,宅裡宅外都認她

翌日清晨,虞柒然當真坐進了帳房。

不是裝模作樣地坐,是捲起袖子、攤開帳冊、一筆一筆地對。她把藍皮帳冊從頭翻到尾,墨字密密麻麻,進項出項寫得清楚,可數目總有幾處對不上。她也不急,拿了一張白紙鋪在旁邊,把對不上的數目謄出來,再回頭翻前面的舊帳,一層一層往上追。

頭一日沒人理她。帳房裡的兩個老帳房從她身邊走過去,連眼皮都不抬。茶也沒人給她倒。她不在意,自己拿茶壺去後院爐子上燒水,回來繼續翻帳冊。

第二日她追出三筆錯帳,全是去年秋冬的舊帳——進貨的數目和付銀的數目兜不攏,中間差了一截。她把帳冊疊好,錯處夾了紙條,放在案角,等沈知洐回來。

他沒回來。一整天都沒踏進帳房。

第三日午後,管事來了。

管事姓周,四十出頭,在沈家商號做了七八年,從前是跟著沈知洐從北邊下來的舊人。他對誰都客氣,唯獨對虞柒然不客氣——在他眼裡,這女子不過是簽了賣身契抵債的,憑什麼坐在帳房裡翻帳本。

周管事把手裡一本帳冊往虞柒然案上一放,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帳冊砸在桌面時發出悶悶的一聲。

「虞姑娘,這筆帳妳看看。」他語氣平淡,嘴角卻抿著一點笑,「上個月碼頭那批蘇繡,進價和出價差了二十兩,我底下的人對了兩遍都對不上。妳既然在帳房坐了三日,想必已經上手了,這筆就交給妳理清楚。」

帳房裡其他人都停了筆,目光從算盤上移開,全落在虞柒然身上。

虞柒然沒立刻應聲。她把那本帳冊翻開,順著墨字一行一行往下看,指尖跟著數目移動,看到第三頁時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周管事,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周管事,這筆帳不是對不上,是你手下的人記錯了。」

周管事眉一挑:「喔?哪裡記錯了?」

虞柒然把帳冊轉過來,指著上面一行字:「蘇繡進貨是三十匹,單價四兩,總價一百二十兩。可你底下的人出庫時寫的是三十匹,收款卻按三十五匹算,多收了二十兩。」她把另一本帳冊翻開,攤在旁邊,「這是碼頭貨倉的出庫記錄,寫的也是三十匹。兩本對照,錯的不是帳,是收款數目。」

帳房裡安靜了一瞬。

周管事的臉色變了變,伸手去拿帳冊。虞柒然沒攔他,任他把兩本帳冊拎到眼前比對。他看了好一陣子,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便響起一道聲音——

「往後帳房的事,她說了算。」

沈知洐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站在帳房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頭的風霜。他肩上披了件藏青色大氅,領口的狐毛被風吹得有些亂,可他站在那裡,整間帳房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他沒看周管事,只看虞柒然。目光落在她臉上,從眉眼移到她按在帳冊上的手指,再移回她眼睛裡。

「聽清楚了?」這話是對周管事說的,語氣淡得像在吩咐添茶。

周管事連忙躬身:「聽清楚了,掌櫃。」

沈知洐走進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虞柒然面前。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完好。

「碼頭那批被扣的貨,是城南何家商幫的人動的手腳。」他說,「他們咬定沈家搶了他們的水路,帳目上扯不清。明日妳去和他們談。」

虞柒然一怔:「我去?」

「妳去。」沈知洐說這話時已經轉過身,往帳房外走,步伐沉穩,走到門口才側頭看她一眼,「帳是妳理的,妳最清楚貨從哪條水路來、往哪條水路去。他們要扯,妳就跟他們一筆一筆扯清楚。」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扯不清楚的,回來找我。」

說完就走了。大氅的下擺在門框邊一閃,消失在廊道盡頭。

虞柒然低頭看著那封信,拆開來——裡面是何家商幫這半年來的貨運記錄,幾條水路標得清清楚楚,還夾了一張沈知洐親筆寫的便箋,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們欠的不只這些。

她認得這個筆跡。橫是橫,豎是豎,轉折處壓得很重,收筆的時候乾脆俐落。

她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起身去拿披風。

碼頭在運河北岸,風比城裡大得多。虞柒然到的時候,何掌櫃已經帶了五六個人等在貨倉前面,個個臉色都不好看。何掌櫃五十出頭,留著一把山羊鬍,看見來的是個年輕女子,先是愣了一愣,隨即笑出來。

「沈掌櫃這是什麼意思?派個女人來打發我?」

虞柒然沒理他的笑,逕自走進貨倉,把袖子裡的帳冊和那封信一併放在桌上,攤開。

「何掌櫃,」她說,語氣不卑不亢,「你們扣沈家的貨,理由是沈家佔了你水路。可我查過帳——這條水路是三年前沈家向漕運衙門繳了銀子買下來的,合同在這裡。」她把一份抄錄的合同從帳冊裡抽出來,壓在桌上,「你們去年三月開始用這條水路運貨,沈家看在同行份上沒吭聲。可你們今年反倒咬一口,說沈家佔了你們的路。」

何掌櫃的笑容僵在臉上。

虞柒然繼續說,手指按著帳冊上一行行數目往下挪:「去年三月到十二月,你們用這條水路運了七批貨,按市價水腳銀算,一共欠沈家八十三兩。」她把另一張紙推過去,「這是明細。何掌櫃要是不信,可以一筆一筆對。」

碼頭上只剩下風聲和水浪拍岸的聲音。何掌櫃身後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開口。

何掌櫃瞪著那張明細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妳是沈傢什麼人?憑什麼替他出頭?」

虞柒然把桌上的帳冊收好,攏進懷裡,抬頭看他。

「我是沈家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常沒兩樣,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可說完了自己心口卻怦地跳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底下撞了一記。

何掌櫃沒再說話。半晌,他回頭跟身後的人低聲交代了幾句,那人跑進貨倉,出來時拎了一串鑰匙,當著雙方的面把扣住的貨倉門鎖打開。

「放行。」何掌櫃說,聲音澀得像嚼了一嘴沙子。

虞柒然從碼頭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隨著水波晃來晃去。她把披風裹緊了些,沿著河岸往回走,走到巷口時聽見旁邊茶水攤上兩個婦人在說話。

「沈家那老爺,從前誰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倒是讓個女人管帳房了。」

「可不是嘛。聽說是賣身進來的,結果帳本鑰匙全交到她手上,碼頭的事也讓她出面——這回怕是真的把人放心上了。」

虞柒然腳步沒停,臉卻熱了。她把下巴縮進披風領子裡,走得比剛才快了些。

回到商號已是傍晚。帳房裡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她案上一盞油燈還亮著。她把今天的帳目整理好,寫了一份碼頭放貨的記錄,壓在沈知洐案上。

晚飯是李嬤嬤端進東廂房的。虞柒然吃完,洗過臉,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一陣子的呆。她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周管事的刁難、沈知洐那句「她說了算」、碼頭上何掌櫃鐵青的臉、茶水攤上那兩個婦人的話——想著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面上的布料。

「沈家的人。」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自己說過的那三個字,聲音小到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門外響起腳步聲。這一次她認得——沉,慢,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實了才肯抬起來。

門被推開。沈知洐走進來,手裡拎著一件疊好的披風。料子是墨藍色的絨面,領口鑲了一圈灰兔毛,比他身上那件輕薄些,一看就是女子的款式。

「碼頭的風比城裡大,」他把披風抖開,不由分說地搭在她肩上,指節不經意間擦過她鎖骨,「下次出去穿這件。」

虞柒然低頭看著領口的兔毛,又抬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替他繫披風帶子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何掌櫃放行了。」她說。

「我知道。」

「帳冊上的差額也追回來了。」

「我也知道。」

虞柒然抿了抿唇:「你什麼都知道,還叫我去?」

沈知洐低頭看她。油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樑勾出很深的陰影。

「我不只要妳把帳理清楚。」他說,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我要他們知道,這間商號裡有個能作主的人姓虞。」

虞柒然心口又怦地跳了一下,比碼頭上那次更重。

沈知洐沒再多說。他把披風帶子繫好,退後一步,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案上那盞油燈,又移回來。

「明日隨我去碼頭。」

虞柒然抬起頭,嘴唇微張。

這句話——這句話她聽過。

不是在這一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畫面一閃而過,模糊得像浸在水裡的墨漬:另一個人,穿著不一樣的衣裳,站在另一扇門前,對她說過同樣的話。語氣比現在冷,她當時好像很怕他。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沈知洐,聲音是平的,眼神卻不冷。他把話說完便轉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頭看她一眼。

「早點睡。」

門被輕輕帶上,腳步聲往天井另一頭去了。

虞柒然坐在床沿,肩上那件新披風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樣。她把領口的兔毛往上攏了攏,蓋住半張臉,指尖陷進軟絨裡,暖意一點一點地從脖子蔓延到胸口。

「明日隨我去碼頭。」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嚼到最後,和前世那一句疊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個他、哪個她、哪一世。

可這一次,她想跟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