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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 碼頭風起,他第一次沒走

虞柒然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東廂房的窗紙透進一層薄薄的灰青色,案上油燈早已燃盡,只剩燈芯上一小截焦黑的餘燼。她翻了個身,肩膀上的披風滑下來一角,她本能地伸手去撈——撈到的瞬間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夜沈知洐替她繫上這件披風之後,她就這樣裹著它睡了一夜。

皂角的味道淡了,絨面上卻還留著他指節擦過鎖骨時那種輕。

她坐起身,把披風疊好放在枕邊,下床梳洗。

等到她換好衣裳推開房門,天井對面的廊下已經站了個人。沈知洐背對著她,正低聲吩咐周管事什麼事,聽見她開門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走了。」

他沒等她應,轉身就往大門方向走。虞柒然快步跟上去,經過周管事身邊時瞥見對方手裡捧著一疊單據,上頭壓著一方沈家商號的印,看樣子他天沒亮就已經在帳房忙過一輪。

碼頭離商號不遠,沿著河岸走上一盞茶的功夫就到。清晨的江風裹著霜氣撲在臉上,虞柒然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沈知洐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停下來,側身看了她一眼。

「披風呢?」

「在房裡,我以為——」

「碼頭風大,」他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帳目,「下次穿上。」

說完又轉回去繼續走,步子卻比剛才慢了一點,剛好讓她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沈家商號的夥計正在往船上搬貨,箱子上貼著封條,墨跡還是新的。沈知洐走到棧板前,拿起最上面那張貨單掃了一遍,遞給虞柒然。

「核一遍。」

虞柒然接過來,就著天光一行一行對。貨品、數量、船號、日期——她這幾日在帳房裡練出來的眼力在這裡派上用場,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就核完了三張單子。

「沒錯。」她把貨單還給他。

沈知洐沒接,只是看著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放你那。往後碼頭的貨單都歸你核。」

虞柒然愣了一瞬,正要開口,碼頭入口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來的是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藏藍長袍的中年男人,腰間掛著一塊翠玉牌,身後跟著五六個膀大腰圓的夥計,一看就不是來談生意的。虞柒然認出那張臉——昨日何掌櫃放行時,這個人就站在對街茶樓的二樓窗口,端著茶盞往下看了很久。

「沈掌櫃,」那人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一大清早就來出貨,生意興隆啊。」

沈知洐沒回禮,甚至沒正眼看他。

「周茂才,有事說事。」

周茂才臉上的笑意僵了一僵。他往前邁了一步,身後那幾個夥計也跟著圍上來,把虞柒然和沈知洐半圈在碼頭棧板與河岸之間。

「是這樣的,」周茂才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攤開來晃了晃,「這條水路,我們周家商幫三年前就跟漕運衙門報備過了,沈掌櫃這段時日頻頻走船,恐怕——」

「報備文書。」

沈知洐終於轉頭看他,聲音不大,卻像河面上的風一樣冷。

周茂才噎了一下,手中那張紙還在晃:「文書自然是有,只是今日不曾帶在——」

「沒帶就是沒有。」

沈知洐連多一個字都懶得說,轉身就要走。周茂才臉色一變,上前兩步伸手去攔,卻沒攔住沈知洐——他攔住的是跟在沈知洐身後的虞柒然。

粗糙的五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後一扯。

「沈掌櫃——你身邊這位,聽說是新來的帳房?昨天在城南何家那邊挺風光啊。」

虞柒然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手腕上一陣刺痛,還沒來得及出聲,眼前的景象就變了。

沈知洐回身的速度快到像一道黑影掠過水面。她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看見周茂才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被反擰過去,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臉上血色盡褪。

周家那幾個夥計見狀立刻往前逼,沈知洐將虞柒然往身後一攔,擋在她和那群人之間。他比周茂才高出整整一個頭,此刻垂眼看人的姿態,像在看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

「誰碰她,誰死。」

這句話落下去,碼頭上的風忽然靜了。

虞柒然站在他背後,只能看見他的後背——寬的,挺的,把清晨所有的寒氣都擋在外面。她忽然想起上一世草原上的營帳,他站在氈簾前面對一群手持彎刀的部族將士,說的就是這一句。那時候她還怕他,怕他的刀,怕他的狠,怕他連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可此刻她不怕了。

她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肩膀幾乎貼上他的後背。

沈知洐沒有回頭,但他感覺到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伸過來,卻往她的方向偏了半寸。

周茂才捂著手腕,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紫。他咬著牙擠出一句:「沈知洐,你別太——」

「去年臘月二十三,」沈知洐截斷他的話,聲音平得像在唸帳,「你的船從漕運碼頭出關,報的是茶葉三百斤,實則夾帶私鹽八百斤。正月初七,又以同樣手法走了一批。漕運衙門的過關文書上蓋的是周家商幫的印,字跡是你親筆。」

他把手伸進懷裡,取出一疊紙,最上面那張正是漕運衙門的過關存根,上頭清清楚楚地印著周家商幫的戳記。

周茂才的臉色徹底灰了。

「這些存根昨天傍晚已經送到府衙,」沈知洐把紙收回懷裡,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若不現在帶著你的人走,等衙門的人來了,就不是水路歸誰的問題了。」

碼頭上鴉雀無聲。周家那幾個夥計面面相覷,腳下已經開始往後挪。

周茂才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最後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走!」

一群人來得快,散得更快。不出片刻,碼頭入口就只剩下風吹過棧板時木頭輕微的咯吱聲。

沈知洐轉過身,低頭看向虞柒然。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移,落在她右手手腕上。周茂才方才那一攥力道不小,白淨的皮膚上浮出一道紅痕,邊緣已經開始泛青。

他沒說話,伸手托起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按了一下,虞柒然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回去。」

這一次他的語氣和剛才對周茂才說話時不一樣——不冷,卻不許她商量。

回宅的這一路上,沈知洐走在她左側,離她不到半步。經過街口時有輛騾車從巷子裡衝出來,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往裡側一帶,等車過去了才鬆開,全程一個字都沒說,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像這個動作根本不是他做的。

虞柒然被他攬那一下,心口跳得比碼頭上更厲害。

回到商號,他直接把她帶進東廂房,命人去備藥。不一會兒周管事親自端來一碟藥膏和一盆溫水,放下就走,臨走前還順手掩上了門。

沈知洐把她的袖子往上捲了兩圈,露出整截小臂。他沾了溫水先替她把手腕上的灰塵擦乾淨,動作很慢,和昨夜替她繫披風帶子時一樣,輕到像怕碰碎什麼東西。

虞柒然看著他的側臉。窗外的天光從側面打進來,把他眉骨和鼻樑的陰影勾得很深,跟昨夜油燈下的那張臉疊在一起,分毫不差。

「你為什麼每次都擋在前頭?」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問得很清楚。

沈知洐沒抬眼,沾了藥膏的指腹貼上她腕間的淤痕,緩緩推開。

「因為我在。」

「那不是理由,」虞柒然沒有往回縮手,看著他的眼睛,「每一世都是你在擋,可你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麼。」

他的指尖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藥推勻。藥膏化開的時候帶著一股清涼的草葉味,可她被他指腹碰過的那一小片皮膚卻燙得厲害。

「不需要理由。」他終於開口,把她的手放回膝上,藥膏盒子蓋好放在案上,「妳平安就好。」

他起身要走,虞柒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停住了。

「我還有話沒問完。」她說,語氣文文靜靜的,手指卻攥得很緊。

沈知洐低頭看著她攥住自己衣袖的那幾根手指,沉默了片刻,沒有掙開。

「問。」

「在草原上,你殺那個人——察爾漢部的部將,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你也擋在我前面。」

他沒有否認。

「這一世你把我留在商號,要我理帳,要我管碼頭,要我站在所有人面前說我是沈家的人——」虞柒然抬起頭,一雙眼睛清清亮亮地看著他,「你圖什麼?」

沈知洐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圖妳平安。圖妳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虞柒然抿了抿唇,眼眶忽然有一點熱。她想起昨天夜裡他站在天井另一頭回頭看她那一眼,想起他把披風搭在她肩上時指節擦過她鎖骨的溫度,想起他夢囈時那聲聽不出字、卻溫柔到不像他的低語。

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攥著他衣袖的手指又收緊了些。

「你走不走?」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可她知道他聽得懂。

沈知洐低頭看著她攥住他衣袖的手,沉默了很久。窗外天光已經大亮,周管事在天井另一頭吩咐夥計搬貨的吆喝聲隱約傳進來,混在河風裡,像隔了一層水。

他終於動了。

不是掙開她的手——他俯下身,把她從榻邊撈起來,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穿過她膝彎,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虞柒然短促地低呼了一聲,雙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他抱著她往床榻的方向走了兩步,彎腰將她放進被褥之間,動作比任何一世都慢。

錦被窸窣作響,他的膝蓋壓上床沿,將她困在自己與床板之間。他低頭看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微張的唇,再往下落在她領口那一小片鎖骨上。昨夜披風上的皂角香還殘留了一縷,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味,像什麼柔軟的東西在空氣中化開。

他託起她受傷的那隻手腕,將她的手臂輕輕按在枕側,力道控制得很小心,避開了腕上那片淤青。虞柒然沒有掙,只是仰著臉看他,睫毛一顫一顫的。

他俯下身,額頭幾乎貼上她的眉心。

「這一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掃在她鼻尖上,帶著一點苦澀的茶味,「我不走了。」

虞柒然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軟的感覺從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她還想開口說點什麼,可他的嘴唇已經覆上來,把她剩下的話全數堵了回去。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樣,起初是壓著的,像在剋制什麼東西不要太快決堤。可她的嘴唇太軟,回應太生澀又太誠實——他加深這個吻的時候,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放在她腰側的那隻手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往上提了幾寸,貼進自己懷裡。

衣裳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

他的動作比前幾世都慢,慢到每一寸的觸碰都被無限拉長。她的身體記得他,記得他的力道、他的溫度、他每一次進入時額角青筋微凸的模樣——可這一次不同。他在她身體深處停下來的時候,沒有急著抽送,而是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受孕了。」他低聲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仙識掃過她丹田時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靈流,虞柒然感覺到了——那一小團暖意在她氣海深處輕輕跳了一下,像一粒種子吸飽了水,正準備發芽。

她攀住他的後背,指尖陷進他肩胛骨上那道舊疤的紋路裡,沒有說話,卻把腿纏得更緊了些。

事後的天光已經從窗紙上褪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層灰藍色的暮色鋪在房間裡。虞柒然裹在錦被裡,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手腕上那片藥膏早就蹭花了,可一點都不疼。

沈知洐坐在床沿,外袍還沒披上,裡衣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他低頭看著她半張臉埋在被子裡的模樣,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在碰什麼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睡意像濃霧一樣漫上來,虞柒然在徹底跌進黑暗之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伸出手,拉住了他垂在床沿的袖角。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拉著。

沈知洐低頭看著那幾根攥住他衣袖的手指,袖中的賣身契疊得方方正正,貼在他胸口的位置,一直沒有拿出來。

他垂下眼簾,低聲說了句什麼。

虞柒然已經聽不太清了,只隱約覺得那句話很短,很輕,落在她耳邊的力道卻比碼頭上那句「誰碰她,誰死」還要重。

她想睜開眼睛問清楚,可睡意太沉,把她的眼皮死死壓住。她只來得及在心裡把這句話囫圇吞下去,連同他衣袖上的皂角香,一同沉進深深的、漆黑的睡眠裡。

油燈不知什麼時候被點上了,一小簇火光在燈盞裡輕輕晃動,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袖角還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