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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帳房夜燭,她問他圖什麼

帳房裡的燭火燒得只剩半截,火光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虞柒然從案桌上撐起身,衣襟還敞著,鎖骨上一片潮紅未褪,腰側被他掌心烙過的地方還在發燙。她把衣衫攏了攏,手指碰到盤扣的時候微微發抖——不是冷,是身體還沒從方才的撞擊裡緩過來。

沈知洐坐在案邊,就著那一盞快燒盡的燭火,還在翻那張賣身契。他的指節沿著紙緣慢慢摩挲,像在摸一道很舊的疤。

虞柒然看著他,喉嚨發乾,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剛哭過,但她沒哭。

「沈知洐。」

他沒抬頭,只從喉間應了一聲:「嗯。」

「每一世都是你,對不對。」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從那個什麼天界開始,每一世,你找到我、壓我、讓我懷——」她頓了一下,把那兩個字吞回去,深吸一口氣,「你圖什麼。」

燭火又晃了一下。窗外運河上的號子聲停了,只剩水拍船板的悶響,一下一下,像什麼東西在往深處沉。

沈知洐把那張賣身契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看了很久,像上頭有字似的。然後他抬起眼,燭光在他瞳仁裡縮成一個很小的亮點。

「圖妳這個人。」

他說得很平,像在帳冊上記一筆進項,不多解釋,不修飾。

虞柒然愣了一息,隨即笑了一聲——不是真的笑,是那種被噎到說不出話時從嗓子眼擠出來的氣音。「圖我這個人?」她把衣襟攥緊,指節抵在鎖骨上,「我虞柒然有什麼好圖的?沒爹沒孃,沒家底,連這身衣裳都是你沈家商號的。你圖什麼?圖我會生?」

最後三個字脫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那句話在舌尖上壓了五世,終於壓不住了。

沈知洐沒接話。他把賣身契折好,收回懷裡,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拖時間。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帳房角落那口樟木箱子前,掀開箱蓋,從裡頭取出一串鑰匙和兩本厚厚的藍皮帳冊,轉身走回來,把東西放在案上,推到虞柒然面前。

銅鑰匙落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沉甸甸的一聲響。

「明日開始,」他說,語氣變回談買賣的平直,「妳在帳房替我理帳。這裡頭是商號近三年的進出項,妳把它理清楚。利錢從妳的債裡扣。」

虞柒然低頭看那串鑰匙,又看他。她的睫毛還濕著,眼眶紅了一圈,可眼神已經不是方才被壓在案桌上那個女人的眼神了。

「你讓我管帳?」她聲音還在抖,但抖的是難以置信,不是怕。

「妳識字,懂藥材,也看得懂帳。」沈知洐重新坐下來,手指在帳冊封皮上敲了兩下,「妳爹留給妳的鋪面,十幾年帳目秦氏做得亂七八糟,妳一眼就看出不對——那天在虞家舊宅,我記得很清楚。」

虞柒然沒說話。她想起那日他在嬸娘面前一條一條把帳目攤開的樣子,原來那時候他就在看她了——不是看她的狼狽,是看她怎麼應對。

「這些鑰匙,」沈知洐指了指那串銅鑰匙,「東廂房、後院庫房、帳房櫃子,還有碼頭那間貨倉。妳的債,妳自己賺回來。」

虞柒然伸出手,指尖碰到鑰匙的時候縮了一下,像怕被燙到。銅面冰涼,比他的手涼多了。她把鑰匙攥進掌心,銅齒硌得指骨發痠,她攥得很緊,緊到手腕都在顫。

「你就不怕我捲了帳冊跑掉?」

她問得很輕,輕到像在試探什麼。眼睛沒看他,盯著桌上那灘半乾的墨跡。

沈知洐頭也不抬,把案角的硯臺挪正,筆架上掛著的狼毫還在微微晃盪。

「妳跑不掉。」

虞柒然聽見這三個字,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寸。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一次,他的語氣裡沒了前幾世那種狠。不是威脅,不是宣告,倒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她早晚也會知道的事。

她把鑰匙攥在掌心,銅齒陷進肉裡,疼得很踏實。

案上的燭火終於燒到了底,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只剩一縷青煙在空氣裡散開。

窗外有人提著燈籠走過廊下,腳步聲篤篤篤地響過去,又響回來,在帳房門口停住。

「掌櫃的,」大掌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小心翼翼的,「東廂房收拾好了,東西都按您吩咐的擺進去了。」

沈知洐應了一聲:「知道了。」

腳步聲退開,廊下又恢復安靜。

虞柒然還坐在案上,腿痠得厲害,撐著桌沿想下來,腳尖剛碰到地面,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沈知洐伸手扣住她手肘,力道不大,穩穩地把她拎住。

他的手很燙。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那股溫度直直透進骨頭裡。

「站好。」他說。

虞柒然扶著案角站穩了,低著頭,把散開的衣帶重新繫好,手指繞了兩圈,打了個很緊的結。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剛才說圖我這個人,」她把話又撈回來,像撈一片沉到水底的碎瓷,「為什麼是我?」

沈知洐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運河上的號子聲又響起來,有人在喊「收纜——」,聲音拖得很長,在冬夜的空氣裡打了個彎才散掉。

他轉過身,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栓上,背對著她。

「妳欠我的,不止帳面上那些。」

說完,他拉開門,冬夜的冷風灌進來,燭芯上最後一絲青煙被風吹散。他跨出去,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聲音沉沉的,一步一步走遠了。

虞柒然站在帳房裡,手裡攥著那串鑰匙,掌心的汗把銅面浸得滑膩膩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兩本帳冊,封皮上的藍色已經磨得發白,邊角起了毛,不知道被他翻過多少遍。

她把帳冊抱起來,貼在胸口,鑰匙攥在另一隻手裡,走出帳房。

廊下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暈在青石板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碎影。她穿過天井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很細,掛在運河對岸的屋簷角上,像誰用指甲在夜幕上輕輕劃了一道痕。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裡頭點了兩盞油燈,燈芯剛剪過,火苗穩穩地豎著。床榻上鋪了新的褥子,厚實的棉布面,摸上去還帶著日頭曬過的氣味。案幾上擺著筆墨和一刀新裁的紙,旁邊放了一隻小銅爐,爐灰是新的,還沒點炭。

她把帳冊放在案上,鑰匙壓在上面,然後坐下來,坐了很久。

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腕上那串佛珠——缺了一顆的那串。她用拇指一顆一顆地撥過去,撥到缺口那裡,指腹停在線上,沒再往下撥。

「妳欠我的,不止帳面上那些。」

她把他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到最後只剩一個念頭:到底是誰欠誰的。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油燈的火苗縮了一下,又挺起來。她伸手把燈盞挪近,翻開第一本帳冊,第一頁上的墨字已經有些褪色,筆跡端正,是男人的字。

她認得這個筆跡——那天在虞家舊宅,他攤出的那疊文書上,寫的也是這個字。

虞柒然把指尖按在墨字上,順著筆畫的走勢慢慢描了一遍。橫是橫,豎是豎,轉折處壓得很重,收筆的時候卻乾脆俐落,一點都不拖。

跟這個人一模一樣。

她把帳冊合上,吹滅了一盞燈,另一盞留著。燭火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斜斜地投在牆上,和床榻的影子疊在一起。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面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樣。她閉上眼睛,掌心還攥著那串鑰匙,銅齒抵在虎口上,冰涼的觸感像一根細細的錨,把她定在這張床上、這間屋子、這一世。

廊下又響起腳步聲,這一次和方才的不同——更沉,更慢,像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實了才肯抬起來。

腳步聲停在東廂房門外。

沒敲門,也沒推門。就那麼站著。

虞柒然屏住呼吸,眼睛睜開,盯著門板上糊的素白窗紙。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影子,肩膀很寬,站得很直。

那影子立了好一陣子,然後動了——不是走開,是往門板上靠了一下,額頭抵在木框上,抵得很輕,輕到門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他直起身,腳步聲重新響起來,往天井另一頭去了,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蓋過去。

虞柒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被子底下的手還攥著鑰匙,攥得緊緊的。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迷迷糊糊間,耳邊好像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很輕,輕到像怕吵醒她。可她實在太睏了,沒聽清,就沉進很深很深的夢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