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舊宅的正廳還是老樣子。匾額上「積善之家」四個字褪得發白,堂前兩把酸枝木椅一左一右,嬸娘坐在上首,手裡捏著帕子,目光在虞柒然身上來回掃了好幾趟,像在打量一件送回門來驗貨的瓷器。
虞柒然站在廳中央,身後跟著兩個新宅的丫鬟。她今日穿得素淨,淺碧色羅裙外罩一件月白短襖,頭上只別了根銀簪。她知道嬸娘不喜歡她穿得太招搖,回門的日子,她不想再惹口舌。
「喲,狀元夫人回來了。」堂妹虞婉兒靠在下首椅邊,手裡剝著一顆花生,語氣裡的笑意像蘸了蜜的刀尖,「叔父嬸娘還當妳一進狀元府就忘了虞家的門朝哪兒開了呢。」
虞柒然垂著眼,輕輕喚了聲:「嬸娘,婉兒。」
嬸娘沒應她,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小口。那動作慢得像要把她的難堪一寸寸拉長。半晌才放下茶盞,唇角一彎:「柒柒如今是狀元夫人了,怎麼還站得這樣拘謹?倒像我們刻薄了妳似的。傳出去,旁人還當虞家教養出來的女兒連坐都不會坐。」
廳側坐著的兩位堂姊妹掩著嘴笑。虞婉兒把花生殼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傾:「可不是,攀了高枝也該有半點官太太的架子。妳這樣低眉順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狀元爺眼瞎,千挑萬選揀回個使喚丫頭。」
虞柒然袖中的手絞在一起,指甲陷進掌心。她早料到回門不會好過,卻還是來了。爹孃走得早,她在這宅子裡寄居十幾年,叔父雖不言語,嬸娘掌家,她吃的穿的都由人施捨。那疊銀票和那封手書她貼身收了多年,信上四個字她一筆一畫都刻在心裡:活下來,別回頭。
如今她嫁出去了,可虞家這扇門,她還是躲不掉。
「嬸娘說得是。」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門外午後的蟬鳴蓋過去,「柒柒站著回話就好。」
「哼。」嬸娘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目光落在她腕上那串檀木佛珠上,「佛珠倒是還在。也是,嫁了人,總不能把從前的破爛都丟了,免得狀元爺看了覺得妳薄情。不過話又說回來,妳這嫁得突然,外頭可都在猜呢——狀元爺到底瞧上妳什麼了?」
虞婉兒咯咯笑出聲:「怕是瞧上她那副好欺負的性兒。男人嘛,官做得再大,夜裡還是想有個一聲不吭的暖床。」
滿廳笑聲細碎地漫開。虞柒然咬住了嘴唇內側,鐵銹味在齒間散開。她沒有回嘴。十幾年都是這樣,她越安靜,他們越覺得沒趣,總會歇的。可今天不知怎的,心口像壓了塊浸了冰水的棉絮,又悶又沉。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沈知洐臨走前說的那句「這次摔下來,有人接住你」,鼻尖沒來由地一酸。
她正想開口告辭,門外忽然響起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
守門的小廝還沒來得及通傳,廳門口的光已被一道高大身影遮去大半。沈知洐跨過門檻,步子不大,落地卻沉。他沒穿官服,一襲玄青色直裰,腰束革帶,袖口挽著,整個人像從外頭烈日裡走進來的,身上還帶著暑氣。廳裡的笑聲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連嬸娘都下意識坐直了幾分。
「狀元爺——」嬸娘先回過神,堆起笑起身,「怎麼親自過來了?也不差人通傳一聲,家中也好備茶。」
沈知洐沒看她。他徑直走到虞柒然身前,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敢抬頭,只覺他的影子罩下來,把廳裡那些針一樣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頭。他忽然伸手,像新房那晚一樣,拈起她鬢邊一縷散下的髮絲,替她別到耳後,動作慢而穩,滿廳落針可聞。
「虞夫人秦氏。」他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像金石墜入深井,字字有迴音,「誰準她站在這兒聽妳出言折辱?」
嬸娘臉上的笑僵住了。
虞婉兒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堂姊妹們低下頭,誰都不敢再笑。
「狀元爺這是何意?」嬸娘強撐著嘴硬,「柒柒也是我虞家養大的,一家人說話,哪有折辱不折辱的?」她捏著帕子,語氣已有些虛,「走個親戚,話趕話罷了……」
「一家人。」沈知洐重複這三個字,唇角微微牽了一下。虞柒然從側面看去,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是冷的,「虞夫人既說一家人,那賬本也該一併拿出來了。」
嬸娘臉色一變。
沈知洐從袖中取出幾張疊得齊整的紙,往她面前一遞:「虞家林氏醫館隔壁兩間鋪面,柒柒父親虞長風名下;青石鎮南郊二十畝桑田,柒柒母親林氏陪嫁。她爹孃走時她不過稚齡,這些年寄居虞家,吃穿用度可曾花過這些產業半文?虞夫人,妳替她管了十幾年,是也不是?」
嬸娘手指抖了一下,沒伸手接。那幾張紙懸在她眼前,像一張燒紅的鐵網。廳裡靜得能聽見門外風掠過老槐樹的聲響。虞柒然怔怔地看著那疊紙,呼吸一點一點發緊。她從不知道爹孃還留下這些。她只記得那棵青柿子樹,記得摔下來的疼,記得嬸娘說她白吃白喝命好。
「那些……那是虞家祖產!」嬸娘嗓音拔高了一度,尖細地刺進滿廳寂靜裡,「便是她爹在世,也要交歸公中!再說那些年盤店、鋪租、田裡虧耗,哪裡算得清——」
「算得清。」沈知洐截斷她,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帳冊在府衙封存,一筆一筆都錄著。虧耗?那十幾年田租鋪租從未入過虞家公帳,只進過秦氏私庫。虞夫人,今日我來,不是與妳商量。」
他把那幾張紙往她身旁的茶几上一放,力道不重,卻讓那盞沒喝完的茶跟著晃了晃,幾滴茶水濺在酸枝木桌面上。嬸娘盯著那幾張紙,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
「連本帶利,三日內清還。」沈知洐說,「少一文,我以官身查虞家產業。利息便按這些年市面行息算,我不多要。」
廳中眾人大氣都不敢喘。虞柒然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肩背。那背影像一堵實實在在的牆,風吹不進,聲刺不穿。她心口那團濕冷的棉絮忽然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擰乾了,乾乾淨淨,只剩下一點酸熱。
嬸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擠出笑來,笑得比哭還難看:「狀元爺……這是……一家人哪裡需要鬧到公堂上。之前是我嘴快,給柒柒賠個不是還不成麼?」
沈知洐沒理她討軟,反而往廳中掃了一眼。那一眼落在虞婉兒身上,虞婉兒腿一軟,扶住了椅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字都像重重落在地上:「往後虞家誰再對她說一句重話——」
他停了一停,目光從嬸娘掃到堂姊妹,再回到嬸娘臉上。
「我以官身論處。」
滿廳噤聲。連門外守著的小廝都屏住了氣。虞柒然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看著他的背,看著他玄青色的衣料被門外陽光勾出一層薄邊。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有人願意站在她前面,把那些她忍了十幾年的話,一句一句替她討回來。恨意一點一點淡下去,像春冰化入溪水。
她不知道他為何知道這些舊帳。他連七歲爬樹摔傷的事都知道。他想必比她自己更清楚她這十幾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走吧。」沈知洐轉過身,語氣忽然輕了許多。他朝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她低頭盯著那隻手,虎口到腕骨有一道斜斜的舊疤,像一彎乾涸的月牙。她見過這道疤。在雲海翻湧的崖邊,在一個背對她的模糊輪廓裡。她一時竟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熱,指節粗礪,握住了她整隻手。他牽著她往廳外走,步伐不疾不徐,像是篤定身後那些人連攔的念頭都不敢有。
馬車停在虞家舊宅門外,車窗半掩,午後的風挾著槐花細碎的香鑽進來。沈知洐先扶她上車,自己隨後坐進來。車簾落下,外頭的蟬聲被隔成一片模糊的嗡鳴。
虞柒然靠著車壁,心跳仍快。她轉頭看他,他靠在另一側,閉著眼,眉宇間看不出方才半分厲色,像剛才那個把滿廳人逼得說不出話的不是他。
「你為什麼……知道那些帳?」她聲音輕得像問自己。他明明可以不來。他明知道她今日回門,大可以先差人知會,甚至帶著官差直接上門,他偏偏自己走了進來,當著虞家眾人的面,一筆一筆替她討回來。他大可不必替她做到這種地步。
他仍閉著眼,唇角牽了一下,語氣淡得彷彿在說今日天氣:「我記得的事比妳多。」
只這一句,再沒別的。虞柒然低下頭,目光落在他搭在膝上的那隻手上,那道舊疤在晃動的光影裡明明滅滅。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不是委屈,更像一個走慣了夜路的人,突然看見前面有一盞燈,反倒不敢信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輕輕顛了一下。窗簾被風掀起一角,外頭巷口閃過兩道人影,是她兒時常去的藥鋪門前。她側過頭,從那掀起的縫隙看他。他仍閉著眼,稜角分明的側臉被午後的光勾出柔和的輪廓。
她低聲說:「你這樣,我會當真的。」
他沒答。
她看見他的睫毛似乎動了一下,可眼睛仍舊閉著。半晌,他才伸出手,像在廳裡那樣,極慢地把她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溫熱的指尖擦過她耳廓,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她閉了一下眼,把那一點觸感細細收進心裡。馬車繼續往前走,簾子落下,外頭的光被重新隔開。他收回手,仍舊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