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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狀元回鄉,冷宅裡的新姑爺

暮春的風穿過廊下,把曬在竹匾裡的藥材吹出一陣清苦的香氣。

虞柒然蹲在青磚地上,袖口挽到肘彎,一雙手在黃精和白朮之間翻朮之間翻揀,揀掉那些被蟲蛀過的碎屑。日頭暖融融地曬在後背上,曬得她脖頸沁出一層薄汗,黏住幾縷碎髮。

嬸孃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尖細得像是磨過的石子刮在瓷面上:「那些白朮翻過沒有?別光蹲著發愣,午後還要去倉房搬新到的茯苓,妳一個姑娘家整天拋頭露面也不怕人笑話。」

虞柒然沒應聲,指腹捻掉一截枯莖,繼續翻揀。

她在這宅子裡住了十幾年,早就學會了——不回嘴,不抬頭,不讓眼裡那一點濕意被人看見。爹孃走得早,留下的藥舖和這座宅子都歸了叔父,她從小姐變成了寄人籬下的孤女,連祠堂裡那盞長明燈的油錢,嬸娘都記在帳上,說等她將來嫁人時一併結算。

她把挑好的黃精攏成一堆,正要起身去拿空布袋,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

那聲音來得又猛又近,像是整條巷子都被驚動了。鞭炮聲緊跟著炸開,硫磺味順著風飄進後院,嗆得她咳了一聲。

「怎麼回事?」嬸娘從堂屋裡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瓜子,眉頭擰成一團,「誰家娶親放到我們巷口來了?」

堂妹虞婉兒從前院跑進來,裙角飛揚,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聲音都岔了:「娘!娘!外頭——外頭是新科狀元!騎著大白馬,穿紅袍,好多人跟著,鑼鼓敲得震天響,整條街都堵住了!」

嬸娘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半在地上。她顧不上撿,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腕:「狀元?到我們這條巷子做什麼?」

「說是要來拜會虞家!」虞婉兒喘著氣,眼睛亮得像是撿到了金子,「娘,是拜會我們家!」

虞柒然站在廊下,手裡還捧著那把黃精。她看著嬸娘和堂妹急匆匆往前院趕,裙擺擦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把她剛攏好的藥材吹散了幾片。

她彎腰去撿,指尖還沒碰到那片白朮,前院又傳來一陣更響的喧嘩——這回不止鑼鼓,還有街坊鄰居七嘴八舌的嚷叫聲,中間夾著一道她不認得的男人聲音,不高,卻把滿院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虞家只有一位女兒與我自幼相識,今日我來,只為求娶她。」

虞柒然的手指頓在半空。

她放下藥材,慢慢走到通往前院的月洞門邊,側身往裡看。

前院站滿了人。虞家那扇漆都快掉光的木門大敞著,門外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門裡站著幾個穿公服的差役,簇擁著一個穿大紅狀元袍的男人。

他站在院子中央,白馬被差役牽在身後,日光落在紅袍上,把那身衣袍染得像一團流動的火焰。他身量很高,肩背挺闊,帽翅上兩枝金花微微晃動,一張臉被襯得輪廓分明,眉骨下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卻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準確地撞進她胸口。

虞柒然下意識往月洞門後縮了半步。

她不認識這個人。她確定自己沒見過他。

可那股說不出的感覺又來了——像是隔著一層水去看一盞燈,光影晃動,看不清輪廓,卻莫名覺得那盞燈自己見過很久很久了。

嬸娘堆著滿臉的笑迎上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聲音諂媚得發膩:「狀元公大駕光臨,虞家蓬蓽生輝!只是狀元公說、說自幼相識——是不是認錯了?我家婉兒從小養在深閨,不曾——」

「我自幼識得的是柒柒。」

沈知洐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他越過嬸娘,視線直直落在月洞門那道半掩的身影上,眼裡浮上一層極淡的笑意,像是認出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記號。

「虞柒然,你躲什麼。」

她的名字被他用一種毫不客氣的口吻叫出來,像是叫過無數回一樣順口。

虞柒然握著月洞門的邊沿,指節收緊。滿院子的人都在看她,嬸娘臉上那層笑僵成了乾裂的泥殼,堂妹虞婉兒咬著下唇,眼眶已經紅了。

她硬著頭皮從月洞門後走出來,站在廊下,隔著半個院子和他對視。

「狀元公認錯人了。」她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不曾見過您。」

沈知洐看著她,看了兩息的工夫。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掠過去,很快,快得像是一道劍光劃過水面,水面晃了晃,又恢復平靜。

「你見過。」他說,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說一加一等於二,「只是忘了。」

他不再跟她辯,轉頭看向嬸娘,語氣從平淡轉成了官場上那種不容商量的沉:「本官今日登門,禮單已遞至戶部備案,聘禮隨後便到。三日後我派人來接,還請虞家把人備好。」

這句話不是商量,是通知。

嬸孃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狀元公,這、這柒柒她只是我虞家一個侄女,不是嫡出——」

「夠了。」沈知洐抬手止住她的話,那隻手抬起來的時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虎口到腕骨之間一道斜斜的舊傷疤。他沒多解釋,只說,「本官娶誰,不勞旁人替我做主。」

說完那句話,他轉過身,差役立刻牽馬上來。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俐落,紅袍翻捲之間,白馬已踏出巷口。鑼鼓聲重新響起來,鞭炮的碎屑被馬蹄踏進石板縫裡,留下一地刺目的紅。

虞柒然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看著那匹白馬消失在巷尾,胸口那團說不清的感覺卻沒有跟著消失。那道舊傷疤……她沒見過那道疤,可她見過。

不是今天,不是這條巷子。是某個她說不清楚的地方——也許是夢裡,也許是比夢更遠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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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虞柒然被一頂小轎抬進了沈知洐的新宅。

嬸娘連夜給她湊了一箱嫁妝,全是堂妹穿過的舊衣裳和幾匹壓箱底發黃的粗布,臨走前還不忘囑咐她「到了狀元府別給虞家丟人」。她沒吭聲,只把那包銀票和娘親留給她的手書貼身藏好,坐進轎子裡,一路搖晃著穿過半座城。

新宅不大,兩進院落,青磚黛瓦,庭中種了一棵老槐樹,枝葉遮了半邊天井。宅裡的下人不多,她被領進新房時天色已暗,屋裡點著一對龍鳳紅燭,燭火搖曳,把滿室鋪陳的紅綢映得像是流動的血脈。

她坐在床沿,蓋頭還沒掀,聽見外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又關上。腳步聲停在她面前。

蓋頭被秤桿挑起來,紅綢滑落,她抬起眼,對上他那雙在燭火裡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沈知洐把秤桿隨手擱在桌上,脫掉外袍掛在架子上,動作不疾不徐,像是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微微抬起來。

她心跳快得像擂鼓,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卻被他另一隻手按住肩膀,按得她動彈不得。

「你怕我。」他說,不是問句。

虞柒然咬著唇,不吭聲。

他俯下身,湊近她耳邊,氣息溫熱地拂過她耳廓:「不必怕。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她聽見這句,不知為何鼻子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回去,鼓足勇氣問出口:「你為什麼要娶我?我從沒見過你,你也不欠虞傢什麼人情,為什麼——」

「因為你該是我的。」他打斷她,語氣平靜,手指從她下巴上移開,改為替她把鬢邊一朵壓歪的絨花重新別正,「至於為什麼,你以後會知道。」

她還要追問,他卻不給她機會了。

他忽然俯身,將她整個人壓進鴛鴦戲水的錦被裡。床板「咯吱」一聲響,紅燭的火苗猛晃了一下,她驚得抬手去推他胸口,掌心貼上去的瞬間,感覺到他胸腔裡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上。

「沈知洐——」她叫他的名字,聲音發顫,「你放開——」

他沒放。他單手將她兩隻手腕扣在頭頂,力道拿捏得精準,不至於弄疼她,卻讓她完全掙不開。另一隻手扣著她的腰,隔著薄薄的寢衣,她感覺到他指腹上的薄繭粗礪地刮過腰側肌膚,激起一陣不由自主的顫慄。

他的唇貼上她頸側,不是吻,只是貼著,像是感受她脈搏的跳動。那股若有若無的觸感讓她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可奇怪的是,她沒有想像中那麼害怕。

因為他貼上來的那一刻,她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忽然醒了,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種子,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呼喚。

不是記憶,是一種比記憶更深的東西。身體比心更早認出了這個人。

她喘著氣,偏過頭去看他,燭火把他的側臉勾出一層暖金色的輪廓。她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認識我,是不是?不是這一世,是很久以前——你就認識我,對不對?」

沈知洐的動作頓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桌上的紅燭只滴下一滴蠟油,可虞柒然捕捉到了。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起來又被狠狠壓回去,最後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沒回答。他一手拉開她寢衣的繫帶,絲綢滑落肩頭,露出鎖骨下一片細白的肌膚。他低頭吻了那裡——不像之前那樣剋制,這回用了力,舌尖抵著她鎖骨中央的小窩輕輕舔了一下,她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弓起腰,嘴裡漏出一聲壓不住的輕吟。

「別問。」他的聲音啞了一點,嘴唇還貼在她鎖骨上,吐息燙得她皮膚發麻,「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後半夜下了雨。春雨綿密,打在院中老槐樹的葉子上,沙沙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和滿室未散的喘息攪在一起。

虞柒然側躺在錦被裡,鬢髮全散了,鋪在枕上像一匹打翻的墨。她閉著眼,睫毛還是濕的,臉頰上的潮紅沒退乾淨,耳尖紅得像是被燭火燙過。

沈知洐在她身側坐著,中衣已繫好,只領口鬆了兩顆盤釦。他伸手過來,把她黏在頰邊的一縷髮絲拈起來,指尖沿著她的鬢角慢慢往後梳,動作輕得不像同一個人。

她沒睜眼,卻在他指尖擦過耳廓時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他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窗外那場雨:「你小時候爬樹摔過一回,還記得嗎。」

虞柒然睜開眼。

她轉過頭看他,眼裡全是錯愕。這件事她從沒對外人說過。那棵樹長在虞家後院角落,她七歲那年為摘一顆青柿子爬上去,踩斷了枝椏摔下來,右膝上磕出一道月牙形的疤,至今還在。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怎麼知道,可話還沒出口,他已經站起身了。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春雨的濕氣夾著槐花的淡香湧進來。他跨出門檻,背影被夜色吞沒之前,她聽見他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次摔下來,有人接住你。」

門闔上了。

虞柒然躺在滿室紅綢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跳聲和雨聲攪在一起,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脹。她摸到自己右膝上那道月牙形的疤,指甲輕輕刮過疤痕凹凸的邊緣,眼淚忽然無聲無息地滑進鬢髮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