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轅門外的風沙比尋常更烈。
虞柒然背著藥箱站在主帥營帳外,秋風捲著黃沙撲上面頰,她瞇起眼,看見沈知洐已經翻身上馬。他那匹黑馬比尋常戰馬高出一截,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沙地上踩出深深的印痕。他沒看她,只抬手往身後一指——指的不是馬背,是馬側那塊揚塵飛沙的空地。
意思很明白:跟著走。
虞柒然攏緊衣襟,背穩藥箱,邁步跟上。
巡營的隊伍不算大,沈知洐在前,四名親兵分列兩側,她落在最後。穿過營區時,兩旁兵卒紛紛停下手裡的活,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詫異,有的打量,還有人壓低聲音問身旁同袍:「那不是敵國公主嗎?怎麼跟著可汗巡營?」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一肘子撞斷了。
虞柒然當作沒聽見。她垂著眼,腳下的沙地踩一步陷半步,藥箱的肩帶勒進肩窩,沒走多久就磨出一道紅印。她沒吭聲,只是不時抬眼看一眼前方馬背上那道背影——玄甲在日光下泛著冷鐵色,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腰間那柄佩刀隨著馬步輕輕晃動。
他始終沒回頭看她一眼。
巡至前哨時,日頭已升到半空。
前哨設在一處矮丘上,視野開闊,能望見北邊一片荒灘。沈知洐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俐落,玄甲落地時只發出悶實的一響。他走到哨臺邊,親兵已將前哨的佈防圖展開,他低頭看了兩眼,眉間微微一擰。
虞柒然在哨臺下停住腳步,喘了口氣,拿袖口拭了拭額角的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她回頭,看見兩名兵卒押著一個校尉模樣的男子從後方走來。那人身上的甲冑被扒了一半,頭髮散亂,臉上沾著血和沙,膝蓋在沙地上拖出兩道深痕。他被押到哨臺前,一名掌軍校上前抱拳稟報:「殿下,張校尉前夜值守山口,貽誤軍機,致北邊哨道失守半個時辰,按軍法當斬。」
沈知洐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神落在跪地的校尉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經處置完畢的軍務。他伸手,親兵將佩刀遞上,他握住刀柄,拇指推開刀鍔,刀刃露出一截冷光。
虞柒然心頭一緊。
「殿下。」她出聲了,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啞,「他——」
沈知洐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鋒貼過皮膚,沒有怒意,沒有不耐,只是讓她瞬間明白——這不是她能說話的地方。但他沒叫她閉嘴,只是收回目光,手腕一翻,佩刀完全出鞘。
刀光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
虞柒然來不及轉頭。她聽見那聲悶響,聽見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在沙地上,然後是血滲進沙裡的細微嘶嘶聲。她的手指攥緊了藥箱的肩帶,指節發白,眼睛盯著沈知洐握刀的手——那隻手很穩,沒有半絲顫抖。他甩掉刀刃上的血,收刀入鞘,將佩刀遞還親兵,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虞柒然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體,只望了一眼,胃裡就翻湧起一陣酸澀。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仍覺得空氣裡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直往鼻腔裡鑽。
沈知洐轉身時,低聲對身旁親兵說了句什麼。
親兵一愣,隨即上前兩步,側身擋在虞柒然面前,遮住了那片猩紅色的沙地。接著另一個親兵拖來一塊氈布,抖開蓋住了地上的屍首,動作很快,像是在遮掩什麼不能讓她看見的東西。
虞柒然怔住了。
他剛才對親兵說的,只有四個字,但她離得不遠,聽得很清楚——
「別讓她看見。」
她抬頭看他,他已經走回哨臺邊,重新拿起佈防圖,眉頭微皺,像是在盤算下一處佈防要怎麼調整。那張側臉依然冷硬,刀削般的下頷線條沒有一絲柔和,可他方才那聲低語,卻像一枚細針,不輕不重地扎進她胸口那道裂縫裡。
又裂開了一點。
午後,隊伍行至山口。
風沙漸小,天色反而沉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下雨來。沈知洐策馬在前,虞柒然跟在馬側,雙腿已經走得發軟,肩上的藥箱肩帶磨破了衣料,滲出一點血絲。她沒停,也沒喊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撐著。
也許是因為他剛才那句「別讓她看見」,也許是因為更早之前他將染血氈毯覆在她身上的那個夜晚,也許是更早、早到她還沒想起的那些前世裡,他是不是也曾這樣——殺完了人,回頭對誰說,別讓她看見。
她正出著神,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她還沒反應過來,左臂一燙,一股力道將她帶得踉蹌兩步。低頭一看,一支羽箭擦過她上臂,劃破了衣袖,傷口不深但血珠子立刻滲了出來。箭尾的翎毛還在她腳邊微微顫動。
馬背上的沈知洐回頭了。
他回頭的速度比他拔刀的速度更快。
虞柒然只覺得眼前一花,沈知洐的坐騎已調轉方向,他右手扯韁,左手摘槍,槍尖在沙地上拖出一道火星。前方三十步外,三騎敵軍遊騎從山坳後竄出,為首那人手中還握著弓,正搭第二支箭。
沈知洐沒給他放箭的機會。
黑馬四蹄踏沙,眨眼衝到近前。他單臂掄槍,槍尖在半空挽出一道銀弧,第一騎連人帶馬被挑翻在地。第二騎抽刀要砍,他槍桿橫掃,砸在那人腰側,骨裂聲混著慘叫一起炸開。第三騎見勢不妙調頭要跑,他從馬背上躍起,靴尖踏上倒地敵騎的馬鞍借力,身形在半空一擰,槍尖從後方貫穿了逃兵的肩胛,將人釘在地上。
三息之內,三騎全倒。
沙塵還未落定,沈知洐已回到她面前。
他翻身下馬,一把扣住她沒受傷的那隻手腕,力道大得她骨節發疼。他另一隻手扯開自己的披風,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塊還帶著他體溫的玄色披風已經將她整個人裹住了。從肩到膝,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驚魂未定的眼睛。
他就在她面前,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鐵鏽與皮革的氣息。他的視線掃過她左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擦傷,眼底翻湧著一股她看不懂的暗潮。
「誰碰她,誰死。」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尖敲在鐵砧上,震得在場所有將士同時單膝跪地,齊齊低下頭,不敢抬眼。
虞柒然被他裹在披風裡,被他扣著手腕,貼在他身前半步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扣在她腕上的指節收緊了一瞬,又鬆開,像是確認了她手腕的脈搏還在跳,才鬆了那一下。然後他彎腰,另一隻手穿過她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攀住他的肩。玄甲冰涼,甲片邊緣硌得她指尖生疼,可她沒有鬆手。
他將她抱上馬背,側身坐在鞍前,然後自己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韁繩從她腰側繞過,他的手臂圈在她身側,把她固定在胸前與韁繩之間。黑馬打了個響鼻,踏了幾步,穩穩地調頭朝營地方向走去。
虞柒然的後背貼著他的胸甲,披風底下,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披風的內襯。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只有馬蹄踩在沙地上的聲響和風從耳邊刮過的呼嘯。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三騎倒地時的畫面——他落地、出槍、回身,動作連貫得像一柄出了鞘就絕不停歇的刀。可這柄刀回到她面前時,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追擊,不是清點戰果,而是把她裹進披風裡。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胸腔裡那道裂縫,又碎開了一些。這一次碎的,是恨意結成的那層殼。
回到營區時,天色已近黃昏。
沈知洐策馬直入轅門,沿途兵卒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多看一眼。他在主帥帳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然後伸手將她從馬背上抱下來。落地時她的腿軟了一下,他的手穩穩託在她腰側,等她站穩了才放開。
虞柒然裹著他的披風站在帳前,頭髮被風吹得散亂,衣襟上沾著沙塵和乾涸的血漬,左臂的傷口已經凝結,但袖子上的血跡還很顯眼。她抬頭看他,想說一句「謝謝」,可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他的目光在她左臂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開,抬手掀開帳簾,背對著她,丟下一句話。
「往後不許離開我三步之內。」
話音落,帳簾落下。
虞柒然站在帳外,秋風又起,她裹緊了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披風,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前三步的位置——那塊沙地上印著他靴底的花紋,深淺分明,像一道無聲的界碑。
她慢慢蹲下身,把藥箱卸下來放在腳邊,然後抬手,指尖按在自己左臂那道箭傷旁邊的皮膚上。傷口不深,已經不怎麼疼了,可她覺得那道傷附近的皮膚還在發燙,像是被什麼比血更熱的東西灼過。
是他在看她傷口時,眼底那轉瞬即逝的暗潮。
虞柒然垂下眼,低聲自語:「三步之內……你說了算嗎。」
帳裡沒有回應,只有風掀動帳簾的輕響。她卻覺得,心口那顆種子已經不只是裂開幾道縫了——它在發芽,根鬚正一點一點往深處鑽,往她一直不肯承認的方向長。